第48章 棋手

当萧瑾瑜的身影，再次出现时，已经是在云西县城内，一处毫不起眼的、名为“悦来”的客栈密室之中。
这里，是他安插在云西县的情报网，最隐秘的一个据点。
密室不大，陈设也极其简单，只有一桌，一椅，一灯。
但桌上，却铺着一张上好的澄心堂纸。
萧瑾瑜已经换下了一身夜行衣，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绣着暗纹的常服。他坐在桌前，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疏离与淡漠的、俊美无俦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凝重与……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他手中握着一管紫毫笔，笔尖悬于纸上，却久久没有落下。
他的脑海中，还在反复地，回放着几个时辰前，在鹰愁涧，看到的那一幕幕……堪称魔幻的景象。
许久，他才终于动了。
笔尖，在洁白的纸上，迅速地，写下了几个关键词。
【零伤亡】
【物理陷阱（陷坑、绊索）】
【药物麻痹（石灰、未知迷药）】
【全员……生擒】
当写到最后这两个字时，他的手腕，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身为皇子，他自小便熟读兵书，对历朝历代的经典战役，了如指掌。
他也曾多次，跟随苏靖出征，亲眼见过那尸山血海、金戈铁马的真实战场。
他知道，一场针对数百名悍匪的围剿战，以“零伤亡”的代价，取得“全员生擒”的战果……
这，在整个云启国，乃至数百年来的战争史上，都是……闻所未闻，见所未闻的。
这已经不是一场简单的胜利了。
这，是一个奇迹。
一个，足以让所有兵法家，都为之疯狂的……军事奇迹。
萧瑾瑜放下手中的毛笔，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开始调取自己那如同书库般庞大的大脑中，所有关于镇国公苏靖的……兵部档案记忆。
【永安六年，北境平叛。苏靖率三万铁骑，正面强攻，以伤亡五千的代价，全歼叛军十万。】
【永安十年，东海抗倭。苏靖利用重装步兵方阵，结硬寨，打呆仗，步步为营，将倭寇彻底驱逐下海。】
【永安十三年，再战黑风寨。苏靖依旧是采用最经典的，正面碾压战术。三军齐出，弓弩覆盖，铁骑冲锋……】
一幕幕经典的、大开大合的战役画面，在他的脑海中，飞速闪过。
苏靖的用兵风格，就如同他这个人一样，堂堂正正，威猛霸道。
他从不屑于使用什么阴谋诡计。
他信奉的，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花招，都不过是徒劳。
他最擅长的，就是用他手中那支战无不胜的镇国公府大军，像一架无情的战争机器，从正面，将所有敢于阻挡在他面前的敌人，碾得粉碎！
萧瑾瑜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将脑海中，苏靖那充满了铁与血的、刚猛无俦的战术风格，与今晚，他在鹰愁涧所看到的，那充满了奇思妙想、阴柔诡谲的“陷阱艺术”，进行了最直接的……数据对比。
【苏靖：正面强攻，注重重装兵阵的碾压。战术核心：力量。】
【鹰愁涧之战：侧翼奇袭，注重物理控制的削弱。战术核心：智慧。】
【苏靖：追求以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战果，但从不畏惧伤亡。】
【鹰愁涧之战：追求以“零伤亡”为最高目标，将“非致命性”控制，贯彻到了每一个细节。】
【苏靖：是狮子，是猛虎。】
【鹰愁涧之战：是毒蛇，是蜘蛛。】
……
当这一系列清晰的、充满了矛盾的对比分析，在他的脑海中，彻底成型时。
萧瑾瑜，得出了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心惊的……最终结论。
他拿起笔，在那张写满了关键词的纸上，重重地，写下了一行字。
【今晚这场行动的战术制定者，绝非……苏靖。】
那么，会是那个传闻中性情冲动的苏逸尘吗？
萧瑾瑜的脑海中，浮现出苏逸尘那张总是挂着爽朗笑容的、神采飞扬的脸。
他摇了摇头。
不像。
苏逸尘的身上，有苏靖的影子。勇则勇矣，但要让他设计出如此缜密、如此环环相扣、甚至连药物剂量都计算得如此精准的……“科学”战术，萧瑾瑜觉得，可能性，几乎为零。
排除掉苏靖。
排除掉苏逸尘。
那么，答案，似乎就只剩下……那一个了。
那个最荒谬、最不可思议、却又……最有可能的答案。
苏雨昕。
萧瑾瑜的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
他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了一个少女的模糊身影。
一个，年仅十五岁。
一个，常年深居简出，连京城都没出过几次。
一个，不久前才因为落水而大病一场、险些丧命。
一个，所有人都认为，柔弱得像菟丝花一样的……闺阁少女。
竟然，是这一切的……幕后棋手？
这……怎么可能？
可如果不是她，那又会是谁？
镇国公府，除了苏家父子，还有谁，能设计出这样一份堪称“神迹”的战术图，并让苏靖和苏逸尘，都对此，深信不疑，严格执行？
萧瑾瑜感觉到，自己仿佛触碰到了一个，巨大的、隐藏在重重迷雾之下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的核心，就是那个，他从未见过，却已经让他产生了浓厚兴趣的……少女。
“来人。”他对着密室外，沉声唤道。
一名黑衣护卫，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殿下，有何吩咐？”
萧瑾瑜没有回头。
他取出一张全新的、空白的信纸，提起笔，在上面，迅速地，写下了一行指令。
【彻查。】
【镇国公府近期，所有人员调度。】
【尤其是，大小姐苏雨昕身边，所有伺候的丫鬟、婆子、以及……教习先生。】
【彻查。】
【近一个月内，所有与镇国公府，有过情报往来的，江湖术士、游方僧人、以及……民间奇人。】
他想知道，到底是何方神圣，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一个不通世事的闺阁少女，点化成一个……运筹帷幄的妖孽。
他将写好的信纸，折叠好，装入一个特制的信封，用火漆封口。
“将此信，立刻发往京城。”他将信，递给了身后的护卫，“动用‘天枢’情报网，我要在三日之内，看到所有，我想要看到的东西。”
“是，殿下。”
黑衣护卫接过信，身形一闪，便再次，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密室里，重归寂静。
萧瑾"瑜"看着桌上那张写着“零伤亡”、“全员生擒”的纸，久久不语。
他知道，自己这次来云西县，虽然没有拿到那本预想中的“账本”。
但是，他却发现了一个，比那本账本，要珍贵百倍，也……危险百倍的……存在。
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密室那扇小小的、只能看到一角夜空的窗前。
他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充满了探究与兴味的……微笑。
苏雨昕。
镇国公府。
这盘京城的棋局，似乎，因为这个小小的变数，变得……越来越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