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棋手

三日后，京城，闲王府。
这座府邸，与镇国公府的威严肃穆截然不同。它坐落在京城最清净的东安街，院内种满了翠竹，流水潺潺，处处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属于文人雅士的闲适与淡泊。
这里，便是七皇子萧瑾瑜，在京城的居所。
主书房内，檀香袅袅。
萧瑾瑜已经换下了一身风尘仆仆的常服，只穿着一件宽松的、月白色的丝质长袍，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不知名的古籍。
他的神情，恢复了往日的疏离与淡漠，仿佛前几日那场在云西县的秘密侦察，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梦。
“殿下。”
一名黑衣护卫，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了一份用蜜蜡封口的、小小的竹筒。
“‘天枢’传回来的密报，到了。”
萧瑾瑜没有回头，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只是伸出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将那支竹筒，接了过来。
他用指甲，精准地，挑开了蜜蜡的封口，从里面，倒出了一张卷得极细的、比蝉翼还要薄的纸条。
他将纸条，缓缓展开。
上面的字，是用特制的药水写成的，只有在特定的角度，才能看得清楚。
他一目十行地，迅速浏览着。
纸条上，记录的，正是他下令彻查的、关于镇国公府近一个月来的……所有异常。
【密报一：人员调度。】
【经查，镇国公府近一月内，并无任何可疑的江湖术士、或游方僧人出入。大小姐苏雨昕身边伺候的，也皆是府里的老人，并无新增。唯一一次人员变动，是大小姐落水后，其母林婉清，曾连夜派心腹嬷嬷，回了一趟林府。】
萧瑾瑜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林府？
难道，是林侍郎那边，有什么高人？
他继续往下看。
【密报二：藏书阁。】
【据潜伏在国公府的内线回报，苏世子出兵云西县的前两日，大小姐苏雨昕，曾以“对兵法地志产生兴趣”为由，向管家索要了藏书阁二楼的钥匙。】
【借阅记录显示，大小姐在藏书阁内，停留了整整一个上午，并大量翻阅了关于……《云西经略》、《鹰愁涧地形考》等，十余本与云西县地形相关的军事地志，以及，数卷关于‘奇袭’与‘布阵’的前朝兵书。】
看到这里，萧瑾瑜那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眸里，终于，闪过了一丝锐利的光芒。
时间点，对上了。
借阅的书籍内容，也对上了。
他的呼吸，不自觉地，放缓了些。
他看到了最后一条，也是最关键的一条情报。
【密报三：目击者证实。】
【据负责监视国公府外围的暗线证实，在苏世子领命出征的前一夜，子时，曾有下人目击，大小姐苏雨昕，手持一卷……用红色丝带系着的图纸，独自一人，进入了镇国公苏靖的主书房。】
【她，在书房内，停留了……整整一个时辰。】
【而当她离开后不久，苏世子，便召集了府内的所有精锐，连夜，离开了京城。】
……
当最后一个字，也映入眼帘时，萧瑾瑜，缓缓地，合上了手中的那卷古籍。
密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张薄薄的、记录着惊天秘密的纸条，在他的指尖，轻轻地，颤动着。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都如同百川归海般，汇集到了一起。
所有的迷雾，在这一刻，都被彻底地，驱散了。
萧瑾瑜将那些零散的情报数据，在他的大脑中，进行着最后的……逻辑拼接。
首先，他可以百分之百地，排除苏靖制定该战术的可能性。
苏靖的用兵风格，就如同他的为人，刚猛无俦，大开大合。让他去设计那种充满了阴诡气息的、如同蜘蛛织网般的陷阱战术，比让他去绣花，还要难。
其次，苏逸尘的可能性，也可以排除了。
这个性情冲动的少年，在领命的前一夜，还在为如何清剿那伙马贼而头疼。他绝不可能，在短短一个时辰之内，就构思出如此完美、如此颠覆性的作战方案。
那么，答案，就只剩下……一个了。
那个，手持着图纸，在深夜，独自一人，走进了镇国公书房的……少女。
苏雨昕。
萧瑾瑜缓缓地，站起了身。
他走到书案前，将那张记录着惊天秘密的纸条，放在了跳动的烛火之上。
橘红色的火焰，贪婪地，吞噬着薄如蝉翼的纸张。
那些用特殊药水写成的字迹，在火焰的灼烧下，一一浮现，又迅速地，化为了虚无。
直到整张纸条，都燃烧成了一捧无法辨认的、黑色的灰烬。
萧瑾"瑜"才缓缓地，收回了手。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表情。
但他的心中，那片沉寂已久的、对世间万物都感到乏味的湖泊，却因为这个名叫“苏雨昕”的、小小的石子，而掀起了……滔天的巨浪。
一个，年仅十五岁。
一个，久居深闺，从未接触过外界。
一个，甚至连真正的战场，都没见过的……少女。
她，是如何，仅凭着几本枯燥的地志和兵书，就能在短短两日之内，设计出一套，连他这个自诩看遍天下兵法的皇子，都为之震惊的……完美战术？
她，是如何，说服了苏靖那样一个固执而骄傲的军神，放弃自己固有的战术，去采纳她这个听起来，如同天方夜谭般的“零伤亡”计划？
她，又是如何，在经历了那场几乎让她丧命的、血腥的猎狼事件后，非但没有被击垮，反而，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完成了心智的重塑，变得如此……冷静，理智，甚至……可怕？
一个个巨大的、充满了矛盾的谜团，将苏雨昕这个原本在他眼中，只是一个“柔弱的世家嫡女”的形象，彻底地，笼罩了起来。
萧瑾瑜发现，自己对这个隐藏了高智力与诡谲谋略的女子，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探究欲。
他想知道，在那张看似温婉无害的、美丽的面孔之下，到底，隐藏着一个，怎样有趣的……灵魂？
他开始在脑海中，筹划着，与这个神秘的“棋手”，进行……第一次初步接触的观察方案。
直接登门拜访？
不行。太过唐突，目的性也太强，只会引起镇国公府的警惕。
在宫宴上，或者某个公开场合，制造“偶遇”？
或许可以。但那样的场合，人多眼杂，她必然会戴上最厚的伪装，他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需要一个，更自然的，更不经意的，能让她在最放松的状态下，展现出自己真实一面的……机会。
萧瑾"瑜"的目光，落在了桌案上，那份由暗线从云西县传回来的、关于黑风寨的后续报告上。
【报告上写着：苏世子已将所有生擒的马贼，连同其山寨内搜出的、一本记录了与朝中官员往来账目的……账本，一并，押解回京。预计，五日后，抵达。】
账本。
萧瑾瑜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他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转身，对着身后那片空无一人的阴影，淡淡地，吩咐道：
“去，给刑部尚书，递个话。”
“就说，本王对他手下那个，新来的、断案如神的女神捕，很感兴趣。”
“五日后，本王，想亲自去刑部大牢，看一场……别开生面的‘审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