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姐……她……她吐血了……”
青儿那充满了极致恐惧的、变了调的声音,像一柄无形的、淬了冰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刚刚踏入房门的苏逸尘的胸口!
他脸上的笑容,在瞬间,凝固了。
他那双因为凯旋而闪烁着兴奋光芒的桃花眼里,所有的神采,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的视线,越过青儿那因为惊恐而剧烈颤抖的肩膀,落在了房间内,那张熟悉的、柔软的拔步床上。
然后,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片,在雪白的云锦被褥上,晕染开来的、如同地狱里盛开的红莲般,刺目而妖异的……大滩血迹。
以及,那个倒在血泊之中的、小小的、仿佛已经失去了所有生命气息的……身影。
“昕……儿……”
苏逸尘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叫她的名字,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扼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刚刚还因为那场完美的胜利而有些亢奋的大脑,在这一刻,仿佛被人生生灌入了一桶冰水,从里到外,凉了个透彻。
他迈开腿,想要冲过去。
可那双在战场上都未曾有过半分颤抖的腿,此刻,却软得,像两根面条,根本不听使唤。
就在这时。
“昕儿的燕窝粥好了吗?这孩子,身子刚好些,可不能饿着。”
林婉清那温柔的、带着一丝笑意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她亲自端着一碗刚刚炖好的、还冒着热气的冰糖燕窝,迈着优雅的步子,走了进来。
当她看到门口处,如同石雕般,一动不动的儿子时,还想开口打趣两句。
“你这孩子,怎么跟个门神似的……”
然而,当她的视线,顺着儿子的目光,投向房间内时,她脸上的笑容,也同样地,僵住了。
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那片,比她身上这件大红色衣袍,还要更加刺眼的……猩红。
“哐当——!”
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内,骤然响起!
林婉清手中那只名贵的、绘着粉彩荷花的白瓷汤碗,从她那瞬间变得无力的手中,滑落了下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碎成了一片一片。
温热的、甜香的燕窝粥,溅得到处都是。
但,没有人去在意。
林婉清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片刺目的红色,那双总是含着温婉笑意的凤眼里,所有的血色,都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不……”
一声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气若游丝的悲鸣,从她的喉咙深处,溢了出来。
她推开还僵在原地的苏逸尘,踉踉跄跄地,向着床边,扑了过去。
“昕儿!昕儿!你怎么了?!你醒醒啊!你别吓娘啊!”
她跪倒在床边,伸出颤抖的双手,想要去碰触女儿那张惨白如纸的小脸,却又不敢。
她怕。
她怕自己一碰,怀里这个好不容易才从鬼门关抢回来的宝贝女儿,就会像一个泡沫般,彻底地,碎掉。
“快!快去请太医!!”
林婉清终于从那巨大的惊骇中,找回了一丝理智。她转过头,对着早已吓傻了的青儿,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
“把太医院所有的人!都给我绑过来!快去!!”
“还有!”她又指向另一名丫鬟,“去前院!去前院通知国公爷!快!”
整个房间,瞬间,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末日般的混乱之中。
很快,早已在府里候命的太医,便提着药箱,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夫人……”
“别废话!快!快救我的女儿!”林婉清一把抓住他的衣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疯狂的、近乎歇斯底里的绝望。
“是……是……”
那年迈的太医,被她这副模样,吓得魂飞魄散。他不敢有丝毫的耽搁,立刻挣脱开来,跑到床边,打开药箱。
他伸出那只布满了褶皱的、颤抖的手,轻轻地,搭在了苏雨昕那冰凉的、几乎感觉不到任何跳动的……脉搏之上。
闭目,凝神。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许久,许久。
那太医才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脸上,是一片,比林婉清还要更加难看的……死灰色。
“怎么样?太医!我的女儿,她到底怎么样了?!”林婉清扑上去,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的、卑微的祈求。
太医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了地上。
他颤抖着声音,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个,让所有人,都如坠冰窟的诊断结果。
“回……回夫人……小姐她……她脉象紊乱,气若游丝……其……其心脉,不知为何,遭受了……极其严重的创伤……”
“这……这是……油尽灯枯之兆啊!”
“轰——!”
“油尽灯枯”这四个字,像一道九天玄雷,狠狠地,劈在了林婉清和苏逸尘的头顶!
林婉清的身体,猛地一晃,若不是身后的李嬷嬷及时扶住,她恐怕已经当场晕厥了过去。
“不……不可能……”她的嘴唇哆嗦着,疯狂地摇着头,“前几日,她还好好的……她还能跟我说话,还能看逸尘练剑……怎么会……怎么会突然就……”
而苏逸尘,则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他的双眼,空洞地,望着那片刺目的红色。
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是他……
是他把妹妹带回来的。
是他带着那场所谓的“胜利”,那场足以让他名留青史的“荣耀”,兴冲冲地,回到了家。
结果,等来的,却是妹妹……油尽灯枯的噩耗?
不。
这一定是个梦。
一个,比西山那场,还要更加荒谬、更加可怕的……噩梦!
就在这时,苏靖,也终于从前院,赶了过来。
他一踏入房间,便看到了那满地的狼藉,看到了跪在地上、面如死灰的太医,看到了摇摇欲坠的妻子,和失魂落魄的儿子。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床榻上,那个面无血色、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血迹的……女儿身上。
那一瞬间,这位在战场上,即便是面对千军万马,也未曾有过半分动容的镇国公,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缓缓地,走到床边。
看着女儿那张比雪还要苍白的脸,他伸出手,用那粗糙的、带着厚茧的指腹,轻轻地,擦去了她嘴角那抹,刺眼的血迹。
“是……落水时,留下的病根,没有除尽吗?”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
他强行,为眼前这无法理解的一幕,找到了一个,最“合理”的解释。
他宁愿相信,是那场该死的意外,留下了后患。
也不愿去想,这其中,是否还有其他,他所不知道的、更可怕的……原因。
太医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只是含糊地应道:“或……或许是……小姐她,本就心神受损,如今……急怒攻心,才……才引得旧疾复发……”
林婉清坐在床沿边,用一方雪白的丝帕,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女儿那冰冷的手。
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砸在那价值连城的云锦被褥上,晕开一圈圈,深色的水渍。
这对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掌管着无数人生死的父母,在面对女儿骤然下降的、随时可能熄灭的生命体征时,彻底地,陷入了最深度的、也是最无力的……恐慌与自责之中。
“来人!”
许久,苏靖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疯狂的决绝。
“把府里所有的护卫,再增加一倍!”
“把所有伺候的丫鬟、婆子,也再增加一倍!”
“从现在起,这间屋子,十二个时辰,不许断人!”
“我要你们,像看守传国玉玺一样,看着她!”
“若是她……再有任何闪失……”
他顿了顿,那双虎目之中,迸发出了骇人的、如同要将整个世界都毁灭掉的……疯狂杀意。
“我便让整个京城,都……为她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