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交易

夜色深沉如墨。
八角亭内一片死寂。
苏雨昕的那句话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却又像一道惊雷在萧瑾瑜的耳边轰然炸响！
政治……筹码？
让他二哥永世不得翻身？
萧瑾瑜抱着怀中少女的手臂在瞬间便僵硬了。
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笑意的眸子，此刻正死死地锁定着怀中这张近在咫尺的、苍白的小脸。
他的大脑，在零点零一秒之内闪过了无数种可能性。
陷阱？
试探？
还是……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的判断。
苏雨昕便已经再次开口了。
她没有给他任何思考和反应的时间。
她抬起头那双因为充血而显得异常明亮的眼睛，就那样直勾勾地迎上了他那双瞬间变得锐利如刀的眼眸。
她没有说任何类似于“小女失礼了”或者“多谢殿下相救”之类的客套话。
她的声音依旧沙哑且微弱。
但语速却在瞬间提升到了一个令人心惊的程度。
快且清晰。
像是在背诵着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死亡判词。
“殿下，您听好了，我的时间不多，我只说一遍。”
“从这里，往东走约五十步，会看到一片由太湖石堆砌而成的假山群。那里是御花园的监控死角。”
“进入假山群左转，穿过一线天的石缝，找到造型最像一头卧牛的那座假山。”
“假山的底部是用青砖铺设的基座。从左边往右数第三块青砖是活的。”
“那块青砖的右下角有一道比发丝还要细的人为刻痕。手指可以从那里扣进去。”
“砖的后面是空的。”
她的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精准地射入他大脑的子弹。
萧瑾瑜的瞳孔开始不受控制地收缩。
他想开口想问她她到底在说什么。
但苏雨昕却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她紧紧地抓着他胸前的衣襟，仿佛那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
她的身体贴着他，那股属于少女的独特的冷香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蛮横地钻入他的鼻腔。
刺激着他那根早已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砖的后面藏着一个用蜂蜡封存的黑色蜡丸。”
“蜡丸里面是一份用羊皮纸绘制的我云启国西北边防的详细布阵图。”
“图上不仅标注了我父亲苏家军所有粮草运输的必经之路。还圈出了几处守备最为薄弱的致命哨点。”
“图的右下角用汉文和北狄文相互对照着写明了。这份布防图由吏部尚书魏征亲手提供。作为他与二皇子萧瑾瑞，献给我朝宿敌北狄的投名状。”
“作为交换二皇子承诺事成之后，割让云州、雁门二郡之地与北狄永结盟好。”
“这封密信事关云启国的国运。也事关我镇国公府满门的性命。”
当最后一个字从苏雨昕那干裂的渗着血丝的唇间吐出时。
她的身体终于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
整个人再次软了下去。
如果不是萧瑾瑜还死死地抱着她。
她现在恐怕已经瘫倒在地上了。
而萧瑾瑜整个人都彻底地僵住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那引以为傲的，能在瞬间分析出无数种利弊的冷静头脑，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宕机了。
云州……
雁门……
割让城池……
通敌卖国……
这些词汇，每一个都像是一座万钧重的巨山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他设想过无数种他二哥为了储位会使用的阴谋诡计。
他也预料到魏征那个老狐狸会不择手段地为虎作伥。
但是他做梦都没想到。
他们的野心竟然已经膨胀到了这种丧心病狂的地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皇子夺嫡了。
这是赤裸裸的叛国！
一股难以抑制的冰冷的怒火从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要燃烧起来！
但是，下一秒。
这股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便被一股更加强大的属于政治动物的绝对理智给强行压了下去。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怀中这个已经虚弱到连呼吸都开始变得微弱的少女身上。
他看着她那张因为脱力而毫无血色的脸。
看着她那双即便是在意识即将涣散的边缘，依旧死死地盯着自己充满了一种决绝与疯狂的眼睛。
他在那双眼睛里没有看到任何欺骗的痕迹。
他看到的只有一种将自己的生命与整个家族的命运全部押在赌桌之上的……赌徒的疯狂。
他相信了她的话。
因为没有人会用这种方式来开玩笑。
更没有人会拿整个镇国公府的命运来设一个如此漏洞百出的陷阱。
她说的是真的。
萧瑾瑜的大脑在瞬间便完成了所有的利益核算。
他知道苏雨昕为什么会选择他。
因为苏家不能动。
这件足以将天都捅个窟窿的脏事一旦从苏家人的嘴里说出来那便是构陷。
而他不一样。
他是皇子。
是二皇子最直接的竞争对手。
由他来揭发这件事才最“合情合理”。
而苏雨昕此刻递给他的不是一个简单的情报。
而是一把刀。
一把沾满了剧毒的能将他的二哥一击毙命的……刀！
这份“筹码”太重了。
重到足以压垮任何一个想要登上那个至高之位的野心家。
但也太诱人了。
诱人到让他根本无法拒绝。
“我知道了。”
萧瑾瑜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却异常的沉稳。
他没有问苏雨昕是如何知道这些惊天秘密的。
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要选择自己。
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已经拿到了他最想要的东西。
他看着怀里这个几乎已经耗尽了所有生命力的少女，眼神变得异常的复杂。
有欣赏有忌惮，但更多的是一种找到了同类的……兴奋。
他扶着苏雨昕手臂的双手缓缓地加大了力道。
用一种稳定且不容抗拒的物理力量将她那瘫软的身体重新扶正，让她勉强站稳。
“苏小姐，今晚的风确实很大。”
他的脸上再次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闲散模样。
仿佛刚才那场足动摇国本的惊天交易从未发生过。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甚至带着一丝宠溺的微笑。
“你一个女孩子家，还是不要一个人在外面待太久了。”
“万一真的出了什么事，本王可是会心疼的。”
苏雨昕的身体在他的支撑下摇摇晃晃地站着。
她看着他那张瞬间便切换了模式的俊美脸庞心中冷笑了一声。
不愧是能和二皇子斗到现在的人。
这份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演技确实炉火纯青。
她没有再说话。
因为她知道他们之间的交易已经达成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那片假山群。
然后，她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对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那眼神仿佛在说：
刀，我已经磨好了。
接下来就看你敢不敢去握了。
夜依旧。八角亭依旧。
萧瑾瑜还站在原地。他站着。怀里是空的。
那股属于少女的独特的冷香似乎还残留在鼻尖。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血腥气。
他缓缓地抬起自己的手，看着那双刚刚还抱着一个柔软身体的手。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自己的的温度。他缓缓地握紧了拳。
“来人。”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了这片死寂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