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执刀

一个身影从廊柱的阴影中无声地滑了出来。
是那个一直侍立在他身侧的太监总管李恩。
李恩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对刚才发生的一切都视而不见。
萧瑾瑜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条苏雨昕消失的青石板小径的尽头。
“本王，刚才不慎将酒水洒在了衣袍之上。”他的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你去安排一下，本王需要更衣。”李恩的身体微微一躬，声音同样听不出任何的波澜。
“是，殿下。奴才这就去办。”李恩没有问，为何殿下身上并无酒渍。
也没有问为何殿下要去更衣的，不是就近的偏殿，而是那条最为偏僻的宫墙夹道。
他只是躬着身缓步退入了黑暗之中。
去执行一个主子并未说出口的真正的命令。清场。
萧瑾瑜整理了一下自己那并未有丝毫凌乱的月白色袖袍。然后他转身迈步走下了八角亭。
他的步履不急不缓。依旧是那个闲散王爷应有的从容。
只是，他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都显得异常的沉重。
他，走进了那条被高大的宫墙挤压得只剩下一线天光的幽暗夹道。
这里，是整个皇宫光线最难照进的死角。也是，权力最真实的背面。
他，停下脚步。整个夹道空无一人，只有风穿堂而过时发出的细微的声响。
“出来。”萧瑾瑜对着面前那堵斑驳的红墙冷冷地开口。
话音刚落。一道比夜色更黑的影子便如同从墙壁的缝隙中滲出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面前三步之外。单膝跪地。“主上。”那影子的声音沙哑，且不带任何的温度。是他的皇家影卫。
“你都看到了？”萧瑾瑜的视线，没有落在那影卫的身上，而是穿过他望向了夹道尽头的黑暗。那影卫，头颅低垂声音依旧平板无波。
“回主上，属下看到了。镇国公府的苏小姐身体不适意外摔倒。主上出手相扶仅此而已。”
萧瑾瑜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很好。看来你的眼睛没有看到一些不该看的东西。”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
“我现在，交给你一个任务。这个任务比你之前执行过的所有任务都要重要。你，听清楚了。”
那影卫的头埋得更低了。“主上，请吩咐。”
萧瑾瑜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快，且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从这里出去，往御花园东侧走，找到那片太湖石假山群。你知道是哪片。”
“是，主上。那里是二皇子的人惯用的交接点之一。我们监控已久。”
“很好。进入假山，左转穿过一线天，找到那座形状最像卧牛的假山。”萧瑾瑜的语速开始加快。他的大脑在飞速地复述着那段足以颠覆一个王朝的死亡判词。
“假山基座第三块青砖。从左往右数第三块。记住，不要弄错了。”“砖的右下角有刻痕。打开它。”“里面有一个黑色蜡丸。把它带回来给我。”
那影卫听完这一连串精准到令人发指的指令，身体有了一瞬间的僵硬。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抬起头那双隐藏在阴影中的眼睛，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疑惑。
“主上……您的意思是，让我去取一件我们并不知道是否存在的东西？这个情报的来源……”
萧瑾瑜，缓缓地转过头。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影卫的身上。那目光冰冷锐利，像两把刚刚出鞘的利刃。“你在，质疑我的命令？”
那影卫的身体，猛地一颤，立刻将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属下，不敢！属下，只是……只是担心，这会是一个针对主上您的……陷阱。”
“陷阱？”萧瑾瑜，冷笑了一声，“我当然知道，这可能是个陷阱。但是一个能让二皇子和魏征都万劫不复的陷阱，你觉得我会因为害怕就不去踩吗？”
他向前，走了一步。弯下腰。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记住，这个世界上最高的收益永远都伴随着最高的风险。我现在就是要用我的命去赌，镇国公府的这位大小姐，她没有骗我。”
“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执行命令。立刻，马上去把那件东西给我拿回来！如果拿不回来，或者拿错了。你自己应该知道下场。”
那影卫不再有任何的迟疑。“是！属下，遵命！保证完成任务！”
他，猛地起身。整个身体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瞬间便消失在了夹道的黑暗之中。
萧瑾瑜直起身子。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那感觉像是在等待一场最终的审判。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盏茶。也许只是一瞬间。
那道黑色的影子，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影卫的手中捧着一个黑色的用蜂蜡封存得严严实实的……蜡丸。“主上，东西取到了。位置与您描述的分毫不差。”
萧瑾瑜的呼吸，猛地一滞。他伸出手。
那只总是握着酒杯和画笔的修长的手，此刻，却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
他，接过那个还带着泥土气息的蜡丸。没有丝毫的犹豫。他用指甲在那蜡丸的接缝处用力一划。脆弱的蜂蜡应声而裂。一张被卷成细棍的柔软的羊皮纸，从里面露了出来。
他，展开羊皮纸。借着从夹道尽头透进来的那一丝微弱的月光。他的目光，在羊皮纸上，飞快地，扫过。
西北边防……粮草路线……守备哨点……魏征……割让，云州，雁门……
每一个印证了苏雨昕话语的词汇，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他的瞳孔之中！
“好……好一个萧瑾瑞！好一个魏征！”
一股滔天的冰冷的杀意，再也无法抑制地，从他的身体里爆发出来！他死死地捏着那张薄薄的羊皮纸。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那坚韧的羊皮都撕裂开来！
“主上！”那影卫感受到了，他身上那股几乎要实质化的杀气不由得低声惊呼。
萧瑾瑜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那股足以焚毁理智的怒火压回了心底最深处。
他缓缓地将那张羊皮纸重新小心翼翼地卷了起来。然后，他将它递还给了那名影卫。“你，现在立刻启动‘赤色密道’。”
那影卫听到这四个字，身体再次剧烈地一震！
“主上！‘赤色密道’，是……是只有，在国都将倾，皇权更迭的最紧急状态下，才能动用的最高情报渠道！它的唯一作用就是将情报直接送达……送达龙案之上！一旦启用，我们安插在内廷多年的所有暗桩，都将面临暴露的风险！为了……为了这个值得吗？”
“值得吗？”萧瑾瑜，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脸上却露出了一抹近乎疯狂的笑容。
“当然值得。我，蛰伏多年培养你们，为的不就是今天吗？”
他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但那冷静之下却隐藏着更加骇人的决心。
“你听着，把这份东西混入今晚兵部呈递上来的那些关于北境军务的紧急军情折子之中。”
“让‘食盒’去送。”
“告诉他，不要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就像他平时做的那样。把折子放在龙案的左手边第二个位置。然后退下。”
“这件事情做完之后，所有参与今晚行动的暗桩立刻进入最高级别的‘静默状态’。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有任何的异动。”“你，明白了吗？”
“……是，主上，属下明白了。”那影卫接过那卷，仿佛有千钧之重的羊皮纸，对着萧瑾瑜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然后，他的身影再次融入了黑暗。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