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审判

萧瑾瑜，独自一人站在夹道之中。
他，抬头看向太极殿的方向。仿佛他的视线能穿透那厚重的宫墙。
他看到一个穿着普通内侍服饰的，不起眼的小太监，正端着一个堆满了奏折的朱漆托盘，低着头快步走进了那座灯火通明歌舞升平的大殿。
那个小太监就是代号“食盒”的，他的人。
他看到，小太监穿过觥筹交错的百官。走上高高的丹陛。来到那座，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案之前。
他看到小太监将托盘上的奏折分门别类地一一摆放好。然后，他将那份被夹在中间的关于北境军务的折子，不着痕迹地放在了龙案的左手边，第二个位置。
做完这一切，小太监躬身后退转身离开。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萧瑾瑜，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刀，已经递了出去。现在就看那位高坐于龙椅之上的执刀人何时会拿起它了。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抚平了袖口处那一道并不存在的褶皱。脸上的杀意，与疯狂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那副温润如玉，人畜无害的闲散模样。
他，转身迈步走出了这条幽暗的夹道。重新走回了那片充满了喧嚣与浮华的……人间。
宴会还在继续。他，施施然回到了自己的席位之上。端起酒杯，对着不远处一位正在向他示好的官员遥遥一敬。嘴角含笑。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死寂。
太极殿。歌舞升平。丝竹之声与百官的谈笑之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繁华盛世的虚假画卷。
萧瑾瑜端着酒杯。杯中的酒液清澈透明倒映着穹顶之上那璀璨的明珠华光。也倒映着他自己那张含着笑意的温润的脸。
他的视线越过那些身姿曼妙的舞姬越过那些觥筹交错的臣子。最后落在了那最高处。那座被十二根盘龙金柱拱卫着的龙椅之上。
他的父皇云启国的皇帝正靠在椅背上。姿态慵懒。眼神带着一丝属于帝王的惯有的倦怠与审视。仿佛对眼前这热闹的一切都提不起半分的兴趣。
他的面前，那张宽大的龙案之上堆着几摞刚刚由各部呈递上来的紧急奏折。皇帝没有去看。
他只是时不时地端起手边的酒盏抿上一口。时间在流逝。
舞，一曲接着一曲。酒，一杯接着一杯。
萧瑾瑜没有动。他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在等待。等待那头最肥美的猎物自己走进他布下的陷阱。
终于。皇帝似乎是觉得有些无聊了。他放下了手中的酒盏。伸出手，看似随意地，从龙案左手边的那摞奏折中抽出了最上面的一本。那是一本由兵部加急呈递的关于北境军务的军情折。封皮上用朱砂画着三道代表着“十万火急”的红色标记。
皇帝皱了皱眉。他似乎并不想在这样一个歌舞升平的夜晚处理那些充满了血腥与杀伐的军国大事。但职责所在，他还是缓缓地翻开了那本折子。
萧瑾瑜的呼吸在这一刻停住了。他看到皇帝的视线落在了折子的内页之上。他看到皇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然后。他看到皇帝的动作猛地停顿了下来。那只翻动着折页的手僵在了半空之中。
皇帝的身体微微前倾。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了那本折子的某一页之上。仿佛那上面有什么足以让他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帝王都感到震惊的东西。
萧瑾瑜知道。他看到了。看到了那张被巧妙地夹在折页之间的柔软的羊皮纸。
大殿之内依旧歌舞不休。没有人注意到龙椅之上那正在悄然发生的风暴。
皇帝伸出手。用两根手指将那张薄薄的羊皮纸捻了出来。
他展开它。他的视线从羊皮纸的顶端缓缓地向下移动。他看到了那幅被绘制得无比精细的西北边防布阵图。看到了那些被红圈标记出来的粮草路线，和致命的哨点。
他还看到了右下角那段用汉文与北狄文相互对照着写下的，触目惊心的交易条款。割让……云州、雁门。与北狄……永结盟好。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他的眼睛里！扎进了他作为一名帝王那最敏感也最脆弱的神经！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冰冷的狂暴的怒火，如同沉寂了千年的火山在他的胸腔之中轰然爆发！他的面部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扭曲。
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威严与倦怠的脸，此刻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狰狞可怖。他嘴唇翕动着。
似乎想说什么。但，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只有一种像是野兽被逼入绝境时，才会发出的低沉的嗬嗬声从他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哐当——”一声清脆的刺耳的碎裂声猛地响彻了整个太极殿！
皇帝挥手将龙案之上那只由整块和田玉雕琢而成的价值连城的酒盏，狠狠地扫落在地！玉盏撞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之上瞬间四分五裂！里面的酒液溅得到处都是。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像一道平地而起的惊雷。瞬间，压过了所有的丝竹之声与谈笑之声。
殿内的歌舞戛然而止。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这一刻僵住了。
满朝文武，上百双眼睛齐刷刷地投向了那高高的龙椅。他们看到了他们那位喜怒从不形于色的帝王，此刻正双目赤红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那副模样，像一头即将择人而噬的……雄狮。
“魏！征！”
两个字，从皇帝的牙缝里一个一个地迸了出来！那声音沙哑低沉却又带着一种足以冻结灵魂的无边杀意！
吏部尚书魏征，正端着酒杯，与身旁的一位同僚低声交谈着什么。听到这声，如同催命符一般的，点名。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手中的酒杯脱手掉落在了面前的案几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缓缓地抬起头迎上了皇帝那双充满了血丝与杀意的眼睛。
一股冰冷的彻骨的寒意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完了。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他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他只知道他和二皇子那个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暴露了。
“来人！”皇帝没有给他任何开口辩解的机会。他猛地从龙椅之上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殿下那瑟瑟发抖的满朝文武大臣。
他的声音如同滚滚天雷，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
“将吏部尚书魏征给朕……拿下！”“拖出殿外！就地……斩了！”“斩了”这两个字，从皇帝的口中吐出。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那不是审判。那是处决。
一道来自于帝国最高意志的处决指令。话音刚落。
两名一直侍立在丹陛之下的身穿重甲手持长戟的殿前禁军，便大步冲入了文官的席位之中。
他们的动作冰冷且高效。像两台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他们一左一右架住了已经瘫软在席位之上，面如死灰的魏征。然后，像拖着一条死狗一般将他从席位上强行拖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