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执棋

镇国公府，主书房。
苏靖那双经历过无数次尸山血海洗礼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女儿，眼神中的震惊、骇然与一丝无法言说的敬畏交织在一起。
他指着那三口巨大的木箱，声音因为过度压抑而显得异常沙哑。
“昕儿，你过来。”
苏雨昕顺从地站起身，走到父亲身边，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恰到好处地带着一丝被父亲严肃态度所惊吓到的怯懦。
“爹爹……”
苏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弯下腰，从箱子里捞起一本已经泛黄发脆的账册，递到她的面前。
“这些，是户部存档的，关于北方三州历年所有粮草税收的账目。至少，是他们愿意拿出来的账目。”
他的声音很沉，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
“爹爹，要这些做什么？和哥哥有关吗？”苏雨昕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到什么。
苏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昕儿，你告诉爹爹，你那个梦……除了你，还和谁说过？”
“没有了。”苏雨昕摇了摇头，眼圈又红了，“女儿醒来后，心里害怕，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爹爹和娘亲。娘亲怕我思虑过重，不让我多想，我……我只敢跟爹爹说。”
苏靖点了点头，他信了。
这种足以动摇军心国本的事情，女儿不可能，也不敢到处乱说。
他看着女儿那张天真而惶恐的脸，终于还是选择说出了一部分的真相。他需要验证，更需要一个答案。
“你做的那个梦，是真的。”
苏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道惊雷在苏雨昕耳边炸响，她配合地瞪大了双眼，小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满脸的不可置信。
“怎……怎么会？”
“爹爹也不知为何会这样。”苏靖的脸上满是疲惫，他指着那三箱账册，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朝廷今年秋天拨往北境，给你哥哥他们的粮草和御寒的冬衣，全都不见了。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逸尘从前线送回来的密报说，再有半个月，军中就要断粮了。那可是十几万将士的性命！”
他看着女儿，一字一句地说道：“所以，我怀疑，有人在背后捣鬼，将这笔救命的粮款给……吞了！而线索，很可能就藏在这些，堆积如山的烂账里面。”
苏雨昕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她像是被这个消息彻底吓住了，身体都有些摇摇欲坠。
“吞……吞了？怎么会有人敢做这种事？那可是十几万将士的命啊！哥哥……哥哥他……”
“别怕，有爹爹在，就不会让你哥哥出事。”苏靖伸手扶住女儿，看到她这副模样，既心疼又后悔，不该跟她说这些。
可苏雨昕却忽然抬起头，她抓着父亲的衣袖，眼神里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倔强和坚定。
“爹爹，您要一个人，把这些都看完吗？”她指着那如同小山一般的三箱账册，“这要看到什么时候去？您从宫里回来就滴水未进，就算您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熬不住也要熬！”苏靖沉声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不，不是的！”苏雨昕急急地反驳道，“爹爹，让女儿帮您吧！”
苏靖闻言一愣，随即眉头紧锁，断然拒绝。
“胡闹！你懂什么？这里面都是朝廷的机密账目，每一本都关系重大，你一个女孩子家，掺和这些做什么？听话，这事不是你该管的。”
“我不管机密！”苏雨昕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这一次，不是装的，而是真的又急又气，“我只是……我只是心疼爹爹您！您看这些册子，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有的是今年的，有的是去年的，还有大前年的！您这么一本一本翻，哪里找得到头绪？”
她拉着父亲的衣袖，语气里带着哀求。
“爹爹，您就让女儿帮帮您吧。我……我不要看里面的内容，我也不识得几个字，能看出什么机密来？我就是帮您把这些账册，按照年份，按照州府，一本一本地分好类。您看，这本写着‘朔州’，那本写着‘代州’，我还是认得的。我把它们都整理好，您再来查找，不也比现在这样大海捞针要快得多吗？”
苏靖看着女儿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小脸，听着她那条理清晰的话语，心头剧震。
是啊……
他关心则乱，一头扎进来就想着找线索，却忘了最基础的整理归档。而女儿这番话，条理清晰，直指问题的核心。
这……这真的是一个十五岁的深闺少女能想到的吗？
再联想到她那个诡异而精准的“噩梦”，苏靖的心中，那份敬畏之情，变得更深了。
他沉默了。
一方面，是朝廷的法度森严，这些机密卷宗，绝不容许外人触碰。
另一方面，是女儿那份不似凡人的“预知”能力，和此刻那纯粹的、令人无法拒绝的孝心。
或许……让她试试，也未尝不可？
“爹爹，您就答应我吧，好不好？”苏雨昕见父亲有所松动，连忙趁热打铁，她轻轻摇晃着父亲的手臂，声音又软了下来，“女儿保证，就只是帮您整理。您若是不放心，可以把箱子搬到我的院子里，让福伯在外面守着，我保证一步都不踏出房门，也绝不让任何人靠近。等整理好了，再请您过去亲自查看，好不好？”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决心，又主动给出了解决父亲担忧的方案。
苏靖看着女儿那双含着泪，却又充满了期盼的眼睛，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也罢。”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不过，你要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他严肃地叮嘱道，“只准分类，上面的每一个字，都不许多看，不许多问。整理好了，立刻告诉我。知道吗？”
“嗯！女儿知道了！谢谢爹爹！”
苏雨昕的脸上瞬间破涕为笑，那灿烂的笑容，仿佛能驱散这书房里所有的阴霾。
她立刻转身，对着门外扬声道：“青儿！快叫人进来！”
很快，她的大丫鬟青儿便带着两名粗壮的婆子走了进来。
“小姐，您有什么吩咐？”
苏雨昕指着墙角那个装满了账册的木箱，干脆利落地命令道：“你们两个，把这个箱子，抬到我的院子里去。记住，轻点儿，别磕着碰着，里面的东西金贵着呢。”
她没有选择全部搬走，那太惹眼了。只搬走三分之一，既能减轻父亲的工作量，又不至于显得自己别有用心。
“是，小姐。”
两个婆子依言上前，合力将那口沉重的木箱抬了起来。
苏雨昕对着父亲福了福身，乖巧地说道：“那爹爹您先喝汤，喝完了也早些歇息，女儿就先告退，去给您整理东西了。”
说完，她便带着丫鬟婆子，浩浩荡荡地离开了书房。
苏靖站在原地，看着女儿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那碗尚有余温的安神汤，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端起碗，一饮而尽。
罢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
清芷院，苏雨昕的闺房。
那口沉重的黄花梨木箱被稳稳地放在了房间中央。
“你们都下去吧。”苏雨昕对着那两名婆子挥了挥手。
她随即转身，看向自己的贴身丫鬟青儿，神情在一瞬间变得无比严肃。
“青儿，从现在开始，到我叫你为止，你亲自守在院子门口。”
青儿被自家小姐这副从未有过的郑重模样惊得一愣，连忙应道：“是，小姐。”
“记住，”苏雨昕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任何人来，不管是谁，就算是夫人亲自来了，你也给我拦住。就说我整理东西累了，已经睡下，谁也不见。天塌下来，也别让人踏进这个院子一步！听明白了吗？”
“明……明白了！”青儿从没见过小姐这般模样，吓得心头一凛，重重地点了点头。
“去吧。”
青儿不敢多问，立刻快步退了出去，并从外面将院门轻轻合上。
苏雨昕走到房门边，亲自将那厚重的门板从内侧死死地反锁。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身，看向那口木箱。
她的眼中，再无半分属于十五岁少女的天真与柔弱，取而代之的，是属于现代精英女性的冷静、专注与锐利。
她打开箱子，将里面那一卷卷、一本本散发着霉味的账册，全部搬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平铺在了她那张宽大的书案以及房间的地板上。
不过片刻，数十本厚薄不一的账册，便将她的房间变成了一个临时的档案室。
苏雨昕站在这些故纸堆的中央，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在自己的意识深处，下达了一道清晰的指令。
“系统，启动，‘信息扫描’。”
【‘信息扫描’技能已启动。】
【请注意，该技能将持续消耗宿主生物能量，长时间使用可能导致精神疲惫与身体虚弱。】
伴随着系统平缓的电子提示音，苏雨昕猛地睁开了双眼。
就在她睁眼的那一刹那，她的世界，变了。
一层淡蓝色的，仿佛由无数个微小六边形组成的半透明数据滤网，瞬间覆盖了她的整个视网膜。
周遭的一切景物，都被这层滤网染上了一层科幻的蓝色光晕。
同时，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微弱却持续的暖流，正从她的身体深处被缓缓抽离，仿佛是生命力本身，被转化成了某种看不见的驱动能源，注入了她眼前的这片蓝色滤网之中。
她没有理会身体上那微不足道的变化。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高度集中了起来。
她的视线，如同一支无形的探针，精准地投射到了书案最上面那本账册的封皮之上。
那是一本记录着“云启国三十七年，代州，秋粮入库总录”的账册。
在淡蓝色滤网的映照下，那泛黄的纸张，和上面那早已干涸的黑色墨迹，开始在她的视野中，分解成无数个最基础的数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