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数据

镇国公府，清芷院，闺房之内。
静，落针可闻。
苏雨昕站在堆满账册的房间中央，如同一个正在进行精密实验的科学家。她眼前的世界，已经被一层淡蓝色的数据滤网所覆盖。
她的视线，此刻正聚焦于书案上那本名为“云启国三十七年，代州，秋粮入库总录”的账册。
在“信息扫描”技能的加持下，原本平平无奇的纸张，在她眼中呈现出了一个前所未见的微观世界。
【目标锁定：宣州特供‘玉版宣’纸。】
【纸张纤维成分分析中……木浆含量75%，草浆含量20%，特殊矿物粉末5%……】
【墨迹成分分析中……松烟墨，徽州‘李氏墨坊’出品……】
一连串基础的数据流在她的视网膜左下角飞速划过，苏雨昕直接忽略了这些无用信息，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账册的数字区域。
她缓缓地翻开第一页。
上面用工整的馆阁体小楷，记录着代州下辖各县上缴秋粮的具体数目。
“广武县，实收税粮，三十万石……”
“雁门县，实收税粮，二十八万石……”
表面上看，这些数字清晰工整，没有任何涂改的痕迹，堪称账目清晰的典范。
但，在苏雨昕的眼中，这页纸上，却呈现出另一番诡异的景象。
在蓝色滤网的深度解析下，那一个个书写着“三十万”、“二十八万”的墨字区域，其下方的纸张纤维，都呈现出一种与其他空白区域截然不同的、极其微弱的荧光反应。
【检测到异常化学残留。】
【成分分析：‘无根水’、皂角提取物、微量鱼鳔胶……】
【功能判定：该混合液体可溶解特定松烟墨迹，并轻微重构纸张表层纤维，以覆盖原有书写痕迹。俗称，‘章回水’。】
系统的提示音在她的脑海中平静地响起。
苏雨昕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找到了。
这些专业的财务人员，手法确实高明。他们没有采用寻常的刮擦或涂改方式，而是用了这种近乎无痕的化学药水，将原始的账目洗去，再重新填上一个天衣无缝的假数字。
在普通人眼里，这就是一本完美无瑕的账册。
但在她的“信息扫描”面前，这种伎俩，无异于掩耳盗铃。
“系统，”苏雨昕在意识中下达指令，“启动数据透视功能，读取被覆盖的底层原始数据。”
【数据透视功能启动。】
【正在对‘章回水’覆盖区域进行深度解析……】
【原始数据提取中……】
下一秒，苏雨昕的视野中，发生了堪称神奇的一幕。
只见那一个个清晰的“三十万”、“二十八万”的虚假墨字，像是被橡皮擦抹去一般，在她的视网膜上缓缓变淡、消失。
紧接着，在同一个位置，一些笔迹略有不同，但同样字迹清晰的原始墨迹，如同水洗过一般，从纸张的“底层”缓缓浮现出来！
广武县，原始入库税粮：【三十八万石】！
雁门县，原始入库税粮：【三十五万石】！
一个又一个触目惊心的真实数字，就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在了苏雨昕的眼前！
她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刻转身走回书案前，拿起一旁的狼毫笔，在一张全新的雪白宣纸上，飞快地记录起来。
她的动作流畅而迅速，左边一列，写下账面上的虚假数字；右边一列，则对应着写下她“看”到的真实数据。
“广武县，账面三十万石，实际三十八万石，差额，八万石。”
“雁门县，账面二十八万石，实际三十五万石，差额，七万石。”
“繁峙县，账面二十五万石，实际三十二万石，差额，七万石。”
……
她的笔尖在纸上飞速地移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每写下一组数字，她心中的怒火就更盛一分。
仅仅是代州这一本秋粮入库的总账，这群硕鼠，就凭空“抹”掉了整整六十万石的粮食！
这六十万石粮食，足以让几十万灾民安然度过这个寒冬！
而现在，它们却变成了某些人中饱私囊的垫脚石。
苏雨昕强压下心头的怒意，将这本账册翻到最后一页。她没有停下，而是立刻拿起了另一本——“云启国三十七年，朔州，秋粮入库总录”。
如法炮制。
【检测到‘章回水’化学残留……】
【启动数据透视……】
【原始数据提取中……】
“善阳县，账面三十二万石，实际四十一万石，差额，九万石。”
“怀仁县，账面二十九万石，实际三十八万石，差额，九万石。”
……
一个个被篡改的数字，一条条被掩盖的罪证，在她的“扫描”之下，无所遁形。
苏雨昕一边扫描，一边记录。她完全沉浸在这种高效而精准的信息提取工作中，甚至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身体的能量在持续消耗，她的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变得比之前更加苍白。但她的眼神，却越来越亮，亮得像两颗寒星。
仅仅一个时辰。
换做一百个顶级的账房先生，不吃不喝也需要至少十天才能完成的核对工作，她一个人，便已完成了大半。
当她将最后一本“云州”的入库总账扫描完毕，并记录下最后一个差额数字时，她面前那张原本雪白的宣纸，已经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三列数字。
她拿起笔，在宣纸的最下方，进行了最后的汇总计算。
代州，差额六十万石。
朔州，差额七十二万石。
云州，差额五十八万石。
总计，一百九十万石！
整整一百九十万石的粮食，就这么在户部的账面上，凭空消失了！
苏雨昕看着这个最终的数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直冲头顶。她知道二皇子会贪，却没想到他敢这么贪！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腐，这是在挖云启国的根基，是在饮鸩止渴！
做完这一切，苏雨昕并没有停下。
她知道，光有数字还不够，这只能证明账目有问题。但要将这桩弥天大案彻底钉死，还需要更关键的证据——人证。
或者说，一个能将所有涉案人员，串联起来的证据链。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些账册的末尾。
那是官员签押的区域。
每一本账册的最后，都工工整整地盖着一排朱红色的官印，并有相应的官员画押签名。从各县的知县，到州府的布政使，再到负责钱粮转运的粮道官员，一应俱全。
从表面上看，这些印鉴清晰，签名流畅，完全符合朝廷的规制。
但苏雨昕的嘴角，却再次勾起一抹冷笑。
“系统，切换扫描模式。”她在意识中下达指令，“对所有签押区域的印鉴，进行物理痕迹比对分析。分析维度包括：盖章力度、印泥成分、印章边缘的磨损痕迹、以及印章与纸面接触的角度。”
【模式切换成功。】
【启动‘物理痕迹深度比对’……】
苏雨昕的视线，如同最高精度的扫描仪，开始逐一扫过那些朱红色的官印。
“代州布政使，李茂之印。”
在她的视野中，这枚官印的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了无数倍。印章边缘一处极其微小的、因长期使用而造成的缺口，被清晰地标注了出来。印泥在纸张上渗透的深度，也被量化成了精准的毫米级数据。
她将这枚印章的数据储存起来，随即翻到了另一本账册。
“朔州布政使，张谦之印。”
扫描，分析，储存。
“云州布政使，王崇之印。”
……
当她将北方三州，所有州、县两级，共计数十名官员的印鉴，全部扫描并录入系统进行比对分析后，一幅惊人的数据图谱，呈现在了她的视网膜之上。
【比对分析报告生成。】
【结论一：目标印鉴中，有37枚官印的印泥成分，与代州布政使‘李茂之印’的印泥成分，相似度高达99.8%。】
【结论二：该37枚官印的盖章力度、按压角度、以及边缘磨损痕迹在纸张上的体现，数据模型高度一致。】
系统的电子音平静无波，但它分析出的结论，却让苏雨昕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几十本来自不同州、不同县的账册上，那几十个本该由不同官员，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盖下的官印，极有可能，是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由同一个人，用同一块印泥，甚至是同一只手，盖上去的！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做假账了。
这是“集团式”的、有预谋、有组织的伪造国家公文！
苏雨昕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一条清晰的脉络。
二皇子萧瑾瑞坐镇京师，遥控指挥。他安插在北方三州的心腹——布政使张谦、李茂、王崇，作为执行者，伪造了所有州县的账目与官印，将那一百九十万石粮食神不知鬼不觉地侵吞。
一个完整而闭环的罪证链条，已经在她的脑海中，完美形成。
苏雨昕缓缓地直起身子，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层覆盖在她视网膜上的淡蓝色滤网，随着她意识的指令，悄然隐去。
世界恢复了原有的色彩。
一阵强烈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向她袭来，让她的大脑一阵阵地发晕。这是生物能量消耗过度的正常反应。
她扶着桌案，勉强站稳，看着满屋子的“罪证”，和自己桌上那张写满了真实数据的宣纸，眼神中，却充满了掌控一切的自信。
她拿起那张写满了差额数据的宣纸，走到烛火边。
橘黄色的火焰，瞬间将这张足以让无数人头落地的“催命符”，吞噬得一干二净。
证据，已经全部记在了她的脑子里。
而这些原始的账册，它们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据！
苏雨昕走到门边，解开了门锁，对着院外轻声唤道。
“青儿。”
一直守在院外的青儿立刻推门进来，看到自家小姐那苍白如纸的脸色，吓了一跳。
“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我没事。”苏雨昕摆了摆手，声音虽然有些虚弱，但条理却异常清晰，“去，把这些册子，都装回箱子里。然后，去请国公爷过来。”
她的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就说，女儿幸不辱命，已经……帮他把东西，都整理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