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软肋与利刃

国公府的正堂内外，哭喊声、尖叫声、兵刃入肉声交织成一片，人间炼狱的景象愈演愈烈。
然而，在这片代表着死亡与绝望的混乱洪流之中，却有一个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是苏明哲。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惊慌失措地四处逃窜，而是逆着人流，站在了靠近后方走廊的一处相对空旷的地带。他的脸上，没有丝毫属于书生的懦弱与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生死边缘磨砺出来的、超乎年龄的冷静与沉着。
“都别乱！往这边走！跟着我！正门已经被堵死了，从侧边的假山后面绕过去！那里有通往后花园的暗门！”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混乱中透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与信服力。他一边挥舞着手臂，一边大声地指挥着那些已经被吓傻了的、平日里与他交好的几位清流官员的家眷。
“夫人，抱紧您的孩子！别松手！跟在我身后！”
“张伯，扶住王大人！他的腿受伤了，别让他掉队！”
在他的指挥下，一小部分原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的人群，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开始有意识地朝着他所指引的安全方向有序撤离。
而就在距离苏明哲不远的一根雕花粗木柱后面，一双充满了怨毒与贪婪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是二房的二爷，谢远。
他像一条潜伏在阴沟里的毒蛇，看着眼前这片血腥的混乱，非但没有感到恐惧，反而看到了一丝能让他重新翻盘的、疯狂的希望。
他身边的几名心腹家丁，也同样握着刀剑，浑身发抖，既是害怕，又是兴奋。
“二爷，咱们……咱们现在怎么办？看这架势，瑞王爷是要把所有人都杀光啊！我们要是再不站队，恐怕……”一名家丁凑到谢远耳边，声音颤抖地说道。
谢远死死地攥着手中的长刀，指甲因为用力而深陷入掌心，他感受着那刺痛，眼中的疯狂之色更甚。
“怕什么！这正是我们二房重新崛起的天赐良机！你没看见吗？那个小杂种苏明哲，就在那里！他可是苏婉清那个贱人唯一的软肋！”
他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
“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前面！谢辞和那个贱人都被瑞王的人拖住了！只要我们能趁乱从后面摸过去，一举拿下苏明哲这个小崽子，把他抓在手里当人质……”
谢远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中闪烁着对权力的极度渴望。
“到时候，我们拿着他去向瑞王殿下投诚！这可是天大的功劳！瑞王殿下为了要挟苏婉清和谢辞，必定会重重赏赐我们！等到瑞王殿下登基，我谢远，就是新朝的第一功臣！整个国公府，不，整个天下，都将是我们二房的！”
那几名家丁听着谢远描绘的蓝图，眼中的恐惧渐渐被贪婪所取代。
“二爷说的是！富贵险中求！干了！”
“对！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拼一把！”
谢远看着手下被成功煽动，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毒蛇锁定猎物时的阴冷光芒。
他对着那几名家丁，做了一个从后方包抄的手势。
“都跟紧我！动静小点！记住，我们的目标，是活捉！我要让苏婉清那个贱人，亲眼看着她的宝贝弟弟，跪在我脚下求饶！”
说罢，谢远便猫着腰，如同一只准备扑食的野狗，带领着那几名同样心怀鬼胎的家丁，借着廊柱和人群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顺着侧边的走廊，从后方，朝着那个正在疏散人群的苏明哲，快速地包抄了过去。
苏明哲正将最后一名小女孩，从地上抱起来，交到她母亲的怀里。
“快走！别回头！”
就在他转身，准备去救助另一名跌倒在地的老者时，一股夹杂着浓烈杀意的劲风，陡然从他的身后袭来！
多年来在生死线上挣扎所培养出的直觉，让他的汗毛瞬间倒竖！
危险！
苏明哲的脑中，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闪过了这个念头。
他没有像普通人那样惊慌地向前躲避，更没有回头去看。
他知道，在这样的偷袭面前，任何一丝犹豫，都将是致命的！
说时迟那时快，苏明哲的身体，做出了一个远超他书生身份的迅猛反应！
他猛地侧身，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谢远那势在必得的一扑！
同时，他看也不看，直接弯腰，右手在地面上精准地一捞！
他抓住的，正是之前苏婉清掀翻铁箱时，滚落到他脚边的、那一把锈迹斑斑、刃口却依旧锋利的玄甲军断刀！
“小杂种！还想跑？！”
一扑落空的谢远，恼羞成怒，立刻稳住身形，挥舞着手中的长刀，再次朝着苏明哲的后心狠狠砍去！他身后的几名家丁，也同时从不同的方向，挥刀攻了上来！
他们要将苏明哲所有的退路，全部封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找死！”
一声冰冷的暴喝，如同惊雷般在走廊炸响！
正在附近与两名瑞王府死士缠斗的陆景行，眼角的余光早已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他怒吼一声，手中的长刀爆发出骇人的力量，一刀便将面前的一名死士从肩膀到胸膛，斜斜地劈成了两半！
紧接着，他身体不退反进，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如同鬼魅般横移到了苏明哲的侧翼！
“当——！”
陆景行手中的长刀，精准地架住了从侧面攻来的两名家丁的兵刃！
刀锋碰撞，火星四溅！
那两名家丁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刀身传来，虎口瞬间被震裂，手中的兵器再也握不住，脱手而飞！
陆景行用自己的身体和刀，为苏明哲创造出了一个转瞬即逝的、绝对安全的空隙！
他对着苏明哲，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最后的嘶吼！
“苏公子！就是现在！”
苏明哲的心跳，在这一刻，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听到了陆景行的声音。
他看到了谢远那张因贪婪而扭曲的脸。
他也感受到了，手中这把断刀上传来的、属于边关将士的无尽悲鸣与愤怒。
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都化为了一股冰冷的、决绝的杀意！
他没有再去看陆景行。
他只是转过身，迎着谢远那把即将砍到自己面门的长刀，紧紧地握住了手中的断刀。
然后，毫不犹豫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反手，向前，狠狠地，刺了出去！
这一刺，没有华丽的招式，甚至没有任何技巧可言。
有的，只是将所有的力量与愤怒，都凝聚于一点的、最纯粹的、一往无前的决绝！
“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又清晰。
谢远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了。
他不敢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那空无一物的胸前。
那把锈迹斑斑的断刀，已经从他的胸口，透体而过，刀尖上，还带着他温热的、粘稠的血液，一滴一滴地，滴落在他脚下的青砖地面上。
“你……你……”
谢远张大了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大口的鲜血，却从他的口中不断地涌出，堵住了他所有未尽的话语。
他眼中的光芒，在迅速地黯淡下去。
那股支撑着他身体的力量，也如同潮水般退去。
最终，他手中的长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的烂泥，重重地，向前栽倒。
苏明哲看着倒在自己脚下，再无声息的谢远，缓缓地松开了握着断刀的手。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这片血腥的修罗场，望向了正堂中央，那个依旧在与谢辞并肩而立的、清冷而决绝的身影。
从今日起，他苏明哲，再也不是那个需要姐姐用性命来保护的软肋。
他，也可以成为与她并肩作战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