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覆灭与赎罪

国公府的正堂内，瑞王那凄厉的哀嚎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回响着，如同为这场血腥的盛宴，奏响的最后的悲歌。
厮杀，已经停止了。
空气中，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以及那些幸存下来的宾客们，劫后余生般的、粗重的喘息声。
主位之上，那把铺着名贵狐皮锦缎的太师椅上，老夫人瘫坐在那里，如同一尊正在迅速风化的泥塑。
她亲眼看到了。
她亲眼看到自己这一生最大的倚仗，那个她将所有希望都寄托于其身的男人，那个权倾朝野的瑞王，是如何被谢辞一剑斩断手臂，如同死狗一般，躺在血泊中哀嚎。
她也亲眼看到了，自己最后的屏障，那些由瑞王带来的、凶神恶煞的王府死士，是如何被那如同潮水般涌入的玄甲军，砍瓜切菜一般，屠戮殆尽。
她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
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无法抑制的、极致的寒冷与恐惧。
她知道，大势已去。
她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谋划，所有的荣华富贵梦，都在这满地的鲜血与尸骸中，被彻底地，砸得粉碎。
完了。
全都完了。
此时，那些在玄甲军的保护下，刚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权贵官员与家眷们，也终于从极度的惊恐中，稍稍缓过神来。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如同无数把锋利的刀子，齐刷刷地，射向了那个还瘫坐在主位之上、瑟瑟发抖的老妇人。
“毒妇！你这个不知廉耻的毒妇！”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臣，颤抖着抬起手臂，指着老夫人，发出了第一声愤怒的咆哮。他的官服上，还沾着他夫人刚刚被死士砍杀时，溅上的温热血迹。
“虎毒尚不食子！你……你竟然为了与人私通，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下得去手！你简直丧心病狂！枉为人母！”
这一声怒骂，如同点燃了火药桶的引线。
“没错！还有脸在这里过什么六十大寿！你过的不是寿！是催命符！”
“我那可怜的女儿……她才刚满十五岁啊……就死在了你这场肮脏的寿宴上！你这个老虔婆！你把命还给我！”一名夫人瘫坐在地上，指着老夫人，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与皇叔私通！倒卖军械！通敌叛国！桩桩件件，都是诛九族的死罪！你这个恶贯满盈的女人，就算把你千刀万剐，也难解我等心头之恨！”
“打死她！打死这个害死我们全家的罪魁祸首！”
一声，又一声。
唾骂声，诅咒声，哭喊声……从四面八方，如同潮水般，向着主位上的老夫人，席卷而去。
这些声音，比刀子更锋利，比剑刃更伤人。
它们一句一句地，撕开了老夫人那层伪善的面具，撕开了她所有的尊严与倚仗，将她那肮脏不堪的灵魂，赤裸裸地，暴露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老夫人听着周围那铺天盖地的唾骂声，眼神涣散地，环视着眼前这片如同炼狱般的场景。
那满地的尸体，那流淌的鲜血，那被染红的百寿图，那砸在桌上的瑞王断臂……
每一幕，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她的精神防线之上。
她这一生，都在算计，都在追逐。
她追逐权力，追逐富贵，追逐那至高无上的荣光。
可到头来，她得到的，却只有这满堂的鲜血，和无尽的唾骂。
“呵……呵呵……”
突然，她笑了。
那笑声，干涩，而又诡异，从她那早已干裂的喉咙里发出，在这片悲戚的废墟之中，显得格外刺耳。
“哈哈……哈哈哈哈！”
她仰起头，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她疯了。
这位一生都在算计与贪婪中度过的国公夫人，在亲眼目睹了自己所有希望的覆灭，在承受了这来自四面八方的无尽唾骂之后，她的精神，彻底崩溃了。
笑着笑着，她脚下一软，整个人，从那张象征着权力的太师椅上，重重地跌落到了地面。
她没有再理会周围的任何声音。
她只是手脚并用地，如同一个疯癫的爬虫，踉踉跄跄地，朝着站在前方不远处，那个从始至终都冷眼旁观着一切的、素白的身影，爬了过去。
她爬到了苏婉清的脚边。
她的目光，越过了苏婉-清那张清冷的面容，死死地，盯住了她怀中那尊冰冷坚硬的、刻着“谢玉”二字的紫檀木牌位。
那是……
那是她的儿子。
那个被她亲手毒死的，亲生儿子。
这一刻，在极度的恐惧与彻底的绝望交织之下，一种迟来的、却又无比强烈的悔恨与罪恶感，如同火山般，从她的心底，猛地喷发了出来！
“玉儿……我的玉儿……”
她伸出那只还在发抖的手，似乎想要去触碰一下那尊牌位，却又在即将碰到的瞬间，如同触电般，猛地缩了回来。
“啊——！！！”
她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无尽痛苦与绝望的尖叫！
随即，她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用尽了她这具衰老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的头部，狠狠地朝着旁边那根支撑着整个正堂的、粗壮的红漆金丝楠木柱撞了过去！
“砰——！”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令人牙酸的撞击巨响，在大堂内骤然响起！
所有人的唾骂声，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老夫人的头部，重重地砸在了那坚硬无比的楠木柱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随即，她那早已失去了所有神采的身体，便如同一个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的破麻袋，软软地顺着那根冰冷的柱子滑落到了地面。
她的额头之上，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洞，赫然出现。
颅骨，已经完全碎裂。
温热的、粘稠的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从那血洞中，疯狂地涌出。
鲜血混杂着地面上的泥土与碎屑，顺着地砖的缝隙，蜿蜒流淌。
最终，缓缓地，流淌到了苏婉清的脚边。
沾染在了那尊，她从始至终，都紧紧抱在怀中的，谢玉牌位的底座之上。
这位伪善、贪婪、恶毒了一生的国公府老夫人，最终，以这样一种最惨烈、最决绝的自尽方式，为自己曾经犯下的滔天罪行，进行了最后的、血腥的赎罪。
这场惊心动魄的寿宴血案，至此，彻底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