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罪名与软肋

金銮殿内，那如同凝固了的寂静，被一声突兀的、中气十足的“臣有本奏”，彻底打破。
打破这僵局的，不是别人，正是那群向来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己任的，御史台的清流言官。
为首的御史大夫，一个年过半百、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的老者，双手高高捧着一本早已准备好的奏折，从百官的队列中，大步流星地走出。
他走到大殿的正中央，没有丝毫犹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的动作，标准得如同教科书，每一个角度，都透着一股“为国尽忠、不畏强权”的凛然正气。
“启奏陛下！”
他的声音，洪亮而又激愤，响彻了整个金銮殿。
“臣，御史大夫王允之，今日，斗胆联名我御史台上下五十二名言官，向陛下死谏！”
他这一跪，这一喊，仿佛一个信号。
他身后那数十名身穿青绿色官服的御史言官们，也齐刷刷地从队列中走出，跟在他的身后，黑压压地跪了一片。
“臣等，请陛下，严惩国贼，以正国法！”
皇帝坐在龙椅之上，看着底下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那双充满了猜忌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饶有兴致的神色。
他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抬了抬手，示意他们继续。
得到了默许，那御史大夫王允之，仿佛受到了莫大的鼓舞。
他猛地磕了一个响头，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经充满了悲愤交加的神情。
“陛下！定国公府一案，举国震惊，人神共愤！老夫人与瑞王私通，毒杀亲子；二房谢远贪墨军饷，通敌叛国！此等灭绝人伦、丧心病狂之举，实乃我大楚立国以来，闻所未闻之奇耻大辱！”
他说得慷慨激昂，义正辞严。
“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按照我大楚律例，将这早已从根上烂透了的定国公府，满门抄斩！九族之内，无论男女老幼，无论主子奴仆，凡是与此案有牵连者，一律，杀无赦！绝不可因其宗室权贵之身份，而有半分姑息！”
他的声音，在大殿之内，掷地有声。
此言一出，百官之中，不少与国公府沾亲带故的官员，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然而，这位御史大夫的话，还远远没有结束。
在用最严苛的律法，将国公府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之后，他话锋一转，那充满了毒汁的矛头，便阴狠地，对准了那个在此案中，看似是“功臣”的，苏婉清。
“但是，陛下！”
王允之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脸上露出了更加痛心疾首的表情。
“在惩治罪魁的同时，臣等，更要弹劾一人！”
他缓缓地转过头，用一种充满了鄙夷与不屑的目光，扫了一眼那个从始至终都静静地站在殿前，仿佛置身事外的谢辞。
然后，他再次面向龙椅之上的皇帝，声音中，充满了道德上的优越感。
“臣，要弹劾的，便是此案的揭发之人，那定国公府的大少夫人，苏氏婉清！”
“此妇，身为世家未亡人，本应谨遵妇道，于内宅之中，闭门守节，为亡夫祈福！可她，却全然不顾礼法纲常，抛头露面，以一介女流之身，搅动朝堂风云，此为一罪！”
“昨日寿宴，乃何等庄重之场合？满朝文武，皇亲国戚，皆在席间！她身为儿媳，却身着那不祥的素白丧服，手捧亡夫牌位，冲撞寿宴，惊扰圣驾，此为二罪！”
王允之越说，神情越是激愤，仿佛苏婉清的行为，是刨了他家的祖坟一般。
他身后的那些言官们，也纷纷开始附和。
“王大人所言极是！此妇之行径，简直骇人听闻！将我大楚女子的脸面，都丢尽了！”
“身为寡嫂，不知检点，此等水性杨花之辈，若不严惩，何以告慰谢家列祖列宗，何以平天下悠悠之口？！”
紧接着，一个更加年轻，也更加激进的言官，从人群中跪着向前膝行了两步，用一种近乎吼叫的声音，抛出了他们今日，最致命的，也是最核心的攻击点。
“陛下！臣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奏！”
他抬起头，满脸通红地喊道：
“据昨日在场的多名官员与女眷亲眼所见！在那瑞王死士行凶之际，苏氏此妇，非但没有半分属于未亡人的矜持与羞耻，反而，反而与她那小叔子，大都督谢辞，举止过从甚密！”
他这句话，如同一颗重磅炸弹，瞬间，引爆了整个朝堂！
“她……她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公然躲入大都督的怀中！二人肌体相亲，毫无避讳！这……这与当众苟合，有何区别？！这简直就是，将我朝的伦理纲常，按在地上，反复践踏！”
“叔嫂通奸！秽乱人伦！此等家门丑闻，若是传扬出去，我大楚，将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终于，图穷匕见了。
御史大夫王允之，看着时机成熟，立刻上前，做出了最后的陈词总结。
他的声音，冰冷而又恶毒。
“陛下！苏氏婉清，不守妇道，秽乱门楣，败坏人伦！此等不贞不洁之妇，已不配再顶着那‘一品诰命夫人’的头衔！臣等，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剥夺其所有封号，并按照我大楚最严苛的族规，将其，处以沉塘，或是绞杀之极刑！”
“以儆效尤！以正视听！以安天下妇德之心！”
“臣等，附议！”
数十名言官，再次齐声高呼，那声音，仿佛化作了一张巨大的、由“道德”与“礼教”所编织而成的大网，朝着那个还未曾开口的男人，当头罩下。
他们的目的，已经昭然若揭。
他们根本不在乎苏婉清的死活。
他们要的，是借由这桩“叔嫂通奸”的家门丑闻，来攻击谢辞！
他们要给这个权势滔天、让他们感到无比恐惧的大都督，扣上一顶“私德败坏，罔顾人伦”的，无法洗刷的罪名帽子！
他们要用这顶帽子，来削弱他在军中的威望，来动摇他大都督的职位，最终，逼迫他交出那足以威胁到所有人的滔天兵权！
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突破口！
整个金銮殿，都回荡着他们那充满了正义与激愤的叫嚣声。
而从始至终，都如同雕塑般静静地站在殿前的谢辞，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地，侧过了头。
那双原本平静如深渊的黑色眼眸中，不知何时已经燃起了两簇冰冷的、令人心悸的火焰。
一股比昨日在寿宴之上，更加浓烈也更加纯粹的凛冽杀气，从他的身上缓缓地弥漫开来。
他看着那些还在唾沫横飞、叫嚣着要将苏婉-清沉塘的“清流”们，眼神，如同在看一群已经死去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