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江山与美人

金銮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两声清脆而又巨大的撞击声，还在每一个人的耳边，嗡嗡作响。
所有人都石化了。
他们瞪大了眼睛，如同见了鬼一般，死死地盯着那两件，正静静地躺在御阶之上的东西。
玄虎符。
大都督帅印。
那代表着大楚半壁兵权、代表着武将最高荣耀的、无数人穷尽一生都无法企及的权势巅峰，就那样，被谢辞，如同扔两块不值钱的破铜烂铁一般，轻而易举地，掷了出去。
跪在地上的御史大夫王允之，嘴巴大张着，脸上那副“大义凛然”的表情，彻底凝固，显得滑稽而又可笑。
他身后的那群言官们，也一个个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就连那高坐于龙椅之上的皇帝，在看到这一幕时，那双充满了猜忌与威严的眼眸中，也瞬间，被一种极致的、无法掩饰的震惊，所取代！
他疯了！
谢辞这个疯子！
他竟然……竟然真的敢！
而在这片死寂的中央，那个做出这惊天之举的男人，却依旧只是平静地站着。
他掷出了虎符与帅印，仿佛只是随手扔掉了两件累赘的配饰。
他那挺拔的身姿，没有半分动摇。
他那藐视一切的姿态，没有丝毫改变。
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黑色眼眸，再次，直视着龙椅之上，那个脸色变幻不定的帝王。
随即，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足以让整个金銮殿都为之震颤的力量。
“陛下，你不是想知道，臣有什么想说的吗？”
“那臣，现在就告诉你。”
谢辞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度狂傲的、不屑的弧度。
“我谢辞，烂命一条，自北疆的死人堆里爬出，这一生，所求为何物？裂土封侯？开疆扩土？还是……这所谓的，滔天权势？”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那躺在御阶之上的虎符与帅印，脸上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
“若我贪恋权势，昨日，我只需将这国公府的门一关，将这满堂的文武百官，连同你的好弟弟瑞王，一同宰了。然后，我大可以带着这二十万玄甲军，直接兵临你的城下。你觉得，你这皇宫里的三万禁军，挡得住吗？”
“你——！”
皇帝听到这大逆不道的话，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脸上怒意勃发！
但谢辞，却根本不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
“陛下！”
谢辞的声音，陡然拔高，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磨砺出来的、有如实质的杀伐之气，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
“我谢辞，今日便当着这满朝文武的面，将话说明白了！”
“我，不求封侯，不贪权势，更对你这张龙椅，没有半分兴趣！”
他的声音，字字铿锵，如同惊雷滚滚！
“我今日，只求陛下一件事！”
他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手，指向了那空无一人，却又仿佛站着一个清冷身影的方向。
“我愿用我这一身，在尸山血海中搏杀出来的赫赫战功！也愿用这足以换下你半壁江山的二十万玄甲军兵权！”
“去换，一道，特赦令！”
“去换，一纸，和离书！”
他猛地转过头，那双冰冷的眼眸，如同利剑般，扫过那些早已被他震慑得呆若木鸡的言官们。
“我要求陛下，立刻下旨！将苏婉清，从定国公府谋逆大案中，彻底摘出！她非但无过，反倒有功！是她，以一人之力，揭开了这通敌叛国的惊天大案！没有她，你们现在，还被蒙在鼓里！没有她，我那三千玄甲军兄弟的冤魂，永无昭雪之日！”
“我更要求陛下，下发一封名正言顺的放妻文书！将她苏婉清的户籍，从那早已烂透了的谢家宗族之中，彻底剥离！从此以后，她，与那肮脏不堪的定国公府，再无半分瓜葛！”
他用自己拼死换来的所有政治资本，用这足以让任何帝王都为之疯狂的兵权，去为那个被世俗所不容的女人，换一个干干净净的绝对的自由！
整个金銮殿，已经彻底陷入了呆滞。
所有人都被谢辞这疯狂的举动，震得脑中一片空白。
用赫赫战功，用滔天兵权，去换一个女人的自由？
这……这是何等的疯狂？！何等的荒唐？！
然而，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谢辞的疯狂，还远远没有结束。
就在他们以为，这一切已经足够惊世骇俗之时，谢辞，又抛出了一个更加违背世俗，也更加石破天惊的请求。
他看着龙椅之上，那个同样处于震惊之中的皇帝，嘴角再次勾起了一抹近乎偏执的、疯狂的弧度。
“陛下，你不是问臣，要如何才能信臣吗？”
“好，臣，今日就让你，彻底地相信！”
他缓缓地，撩起了自己的朝服下摆。
然后，在所有人那不敢置信的目光中，单膝跪地。
这是他，从北疆归来之后，第一次，在这金銮殿上下跪。
不是跪君王。
不是跪皇权。
而是，在为他心中的那个人，求一个名分。
“臣谢辞，今日当着满朝文武，当着列祖列宗，向陛下，求一桩婚事！”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臣，斗胆恳请陛下赐婚！”
“求娶那被你们视若敝履，弃如敝屣的前国公府大少夫人，我的寡嫂，苏婉清。”
“为我谢辞此生唯一的正妻！”
石破天惊！
满座皆寂！
如果说，刚才的掷虎符是疯狂。
那么现在，这当庭求娶寡嫂的言论，便是彻头彻尾的疯魔！
那些刚刚还在叫嚣着要将苏婉清沉塘的言官们，此刻，一个个都如同被天雷劈中了一般，张着嘴，瞪着眼，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们的脑子，已经彻底停止了运转。
他们想用“纲常伦理”来攻击谢辞，可谢辞，却用一个更加疯狂、更加不顾纲常伦理的举动，直接，将他们所有的武器，都砸得粉碎！
他们所有的指控，在这场以江山为聘礼的、惊世骇俗的求娶面前，都显得是那样的，苍白，可笑，且，无足轻重。
而龙椅之上，皇帝看着底下那个单膝跪地的男人，眼中的震惊，缓缓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却又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了然。
他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
谢辞，用这种自污其名、自绝于礼教的方式，将他自己，也绑在了那辆名为“罔顾人伦”的战车之上。
一个连名声都不要了的疯子，一个为了女人，连江山兵权都可以弃之如敝履的“情种”，还会对那张冰冷的龙椅，有兴趣吗？
不会了。
谢辞用他最疯狂的举动，给了皇帝，最想要的答案。
也给了他一个最完美的收回兵权的台阶。
君臣之间那根紧绷的、名为“猜忌”的弦，在这一刻悄然断裂。
危机，已然化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