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圣旨与尘埃

金銮殿内，落针可闻。
谢辞那句石破天惊的“求娶寡嫂”，如同一道无法熄灭的业火，将所有人的理智与认知，都烧成了一片焦土。
尤其是那些刚刚还在慷慨陈词、口诛笔伐的御史言官们。
他们呆呆地跪在地上，张着嘴，看着那个单膝跪地、身姿却依旧挺拔如枪的男人，脑子里，只剩下了一片“嗡嗡”的轰鸣。
完了。
他们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弹劾，所有的道德绑架，在这场以江山为聘的、疯魔般的求娶面前，都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们想用“礼教”的刀，去捅谢辞的软肋。
可谢辞，却直接将自己连同那所谓的“礼教”，一同扔进了火坑里，付之一炬。
一个连自己名声都不要了的疯子，一个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公然要与整个世俗为敌的狂人，你还能用什么，去威胁他？
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而高坐于龙椅之上的皇帝，看着底下那两件散发着冰冷光泽的虎符与帅印，看着那个跪在御阶之下、眼神却依旧桀骜不驯的男人，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怒火，与惊喜。
猜忌，与释然。
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他的胸中，剧烈地碰撞着，交织着。
作为帝王，谢辞刚才那番“兵临城下”的言论，无疑是对他皇权最赤裸裸的挑衅与威胁！他恨不得立刻下令，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拖出去，千刀万剐！
可，作为帝王，他又比任何人都清楚，强行从谢辞手中收回兵权，将会面临何等巨大的风险。
二十万玄甲军，那不是一个数字，那是二十万颗只认帅印不认君王的，骄兵悍将的心！
一旦处理不当，引发哗变，那动摇的，将是他整个大楚的国本！
而现在……
现在，谢辞，这个他心中最大的隐患，这个让他夜不能寐的，手握重兵的权臣，竟然，主动地，将这足以颠覆他皇位的兵权，交了出来。
并且，是以这样一种，近乎自污的方式，交了出来。
他用一场惊世骇俗的“求娶”，给了自己一个完美的台阶，也给了天下人一个，他谢辞，不过是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情痴的，绝佳借口。
一个为了女人，连兵权和名声都不要了的男人，还值得他去忌惮吗？
不值得了。
一瞬间，所有的利弊得失，都在皇帝的脑中，飞速地权衡盘算。
保全皇家的颜面，顺理成章地收回兵权，彻底解决君臣之间的猜忌危机……
这一切的利益，与那所谓的“纲常伦理”，所谓的“叔嫂名分”比起来，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皇帝那双充满了威严与算计的眼睛里，所有的怒火与杀意，缓缓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胜利者的，宽宏与掌控。
他缓缓地，从那张紧绷的龙椅之上，重新坐直了身体，那股压在满朝文武心头之上的、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压，也随之，悄然散去。
他看着底下那个依旧在单膝跪地的谢辞，脸上，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复杂的笑容。
“好，好一个痴情种子。”
他缓缓地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威严。
“谢辞，你可知，你今日所求，乃是何等惊世骇俗之举？你这，是要让朕，陪着你一起，被后世的史官，戳着脊梁骨骂啊。”
谢辞缓缓抬起头，与皇帝对视，眼神中，没有半分退缩。
“臣，心甘情愿。”
“好！”皇帝猛地一拍龙案，“既然你连这身家性命，这赫赫战功都不要了，朕，若再不成全你，岂不显得，太过寡恩薄情？”
他转过头，对着身旁那早已吓得浑身哆嗦的太监总管，沉声吩咐道：
“李德全。”
“奴……奴才在！”太监总管连滚带爬地跪下。
“拟旨！”皇帝的声音，不容置喙。
“朕，今日，便要当着这满朝文武的面，为这桩轰动我大楚的惊天大案，做一个，最终的了断！”
片刻之后。
太监总管李德全，手捧着一卷刚刚用朱砂笔拟好的明黄色圣旨，颤颤巍巍地，走到了大殿的中央。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尖细而又高亢的声音，开始向全殿，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前定国公府谢氏一族，罔顾天恩，罪大恶极！其罪一，与废王瑞王私通，秽乱宫闱，败坏人伦！其罪二，毒杀亲子，泯灭天良！其罪三，贪墨军饷，通敌卖国，致使我大楚三千将士，冤死沙场！”
“桩桩件件，天地不容，国法难恕！朕，闻之发指，痛心疾首！”
“即日起，革除定国公府谢氏一族，所有世袭罔替之爵位！剥夺其所有封号与荣宠！府内上下，无论宗亲旁支，尽数，贬为庶民！府中所有家产，全部充公！全族人等，三日之内，全部驱逐出京，永世不得踏入京畿半步！钦此！”
这道旨意，如同一柄最锋利的铡刀，狠狠地，斩断了国公府最后的根基。
宣读完这一部分，李德全偷偷地看了一眼龙椅上的皇帝，见其微微点头，才深吸了一口气，继续用更加高亢的声音，宣读圣旨的后半部分。
“另！”
“前国公府大少夫人苏氏婉清，深明大义，于危难之际，不顾自身安危，挺身而出，揭发国贼，有功于社稷！朕，心甚慰！”
“念其此番大功，朕，特准其所请！即日起，赐苏氏婉清，与亡夫谢玉和离！将其名，从谢氏族谱之中，彻底划除！恢复其自由之身，从此，婚嫁自主，再不受宗族礼教所缚！”
“至于，大都督谢辞……”
李德全的声音，在这里，微微一顿。
全殿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大都督谢辞，忠勇可嘉，劳苦功高。今，自请交还兵权，以证其心。朕，准其所奏！”
“然，其求娶苏氏之心，惊世骇俗，本应严惩。但念其一片赤诚，且此二人，于此次大案之中，皆立有不世之功。朕，思虑再三，决定，法外开恩，玉成此事！”
“朕，今日，便在此金銮殿上，为尔二人，亲自赐婚！”
“允，谢辞，求娶苏氏婉清，为，正妻！一应礼制，由礼部从优操办！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着太监总管那最后一声悠长的唱喏。
朝堂之内，响起了百官们山呼海啸般的叩拜之声。
那座，囚禁了苏婉清整整三年的、吃人的定国公府，终于，在这道圣旨的宣读声中，彻底地，灰飞烟灭。
而一个新的，由谢辞，亲手为她打造的，名为“自由”的世界，也终于，在这一刻，缓缓地，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