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遁走

雨停了。
清晨的第一缕微光，穿透了破庙屋顶的窟窿，化作一道道斑驳的光柱，照亮了庙内飘浮的尘埃，以及满地的狼藉。
血腥味、腐朽味和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诡异而令人作呕的味道。
顾清颜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息着。一夜的生死逃亡，加上身体与精神上的双重折磨，早已让她油尽灯枯。若非一股复仇的执念死死支撑，她恐怕早已倒下。
【宿主体能剩余百分之七，精神力严重透支，建议立即休息并补充能量。】
系统的声音适时响起。
顾清颜苦笑一声，她也想休息，可这里是修罗场，是她耻辱的见证地，她一刻也不想多待。
她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陷入深度昏迷的男人。
封夜宸静静地躺在那里，呼吸平稳，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那致命的黑色血迹已经不再流出。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褪去了狂躁与痛苦，只剩下一种久经沙场的沉静与威严，哪怕是在昏迷之中，也依旧让人不敢小觑。
他活下来了。
被她救活了。
顾清颜的心情无比复杂。她救他，一为医者本能，二为他“宸王”的身份或许能在未来成为她复仇的助力。可这并不能抹去他带给她的，那刻骨铭心的屈辱。
就在她思绪万千之际，一阵细微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顺着山风，从山下的方向传入了她的耳中。
那是金属甲叶相互碰撞的细碎摩擦声，以及大批军靴踩踏在湿滑山道上的、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声音密集、沉稳，且节奏统一。
这不是之前那群追杀她的、行动杂乱的死士能发出的动静。
这是训练有素的军队，或者说，是精锐的暗卫！
【检测到大批人类正在快速接近，数量超过百人，行动队列呈标准军阵搜索模式。目标明确，正向山神庙高速移动，预计两分钟内抵达。】
顾清颜的脸色瞬间一变。
宸王府的援兵到了！
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必须马上离开！
她不想和宸王府的任何人打照面。她现在的身份是“已死”的护国公府嫡女顾清颜，一旦被发现还活着，并且和身中奇毒的宸王一起出现在这片伏杀现场，将会引来无穷无尽的麻烦和猜忌。
最重要的是，她复仇的计划，需要一个绝对隐秘的开始。她不能暴露在任何人的视线之下。
留给她的时间，只有不到两分钟。
顾清颜不再犹豫，她强撑着酸痛欲裂的身体，快步走到了封夜宸的身边。
山下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仿佛战鼓一般，声声敲打在她的心上。
她蹲下身，目光落在了封夜宸的腰间。
在那里，悬挂着一块用明黄色丝绦系着的玉佩。
玉佩通体墨黑，质地温润，在晨光下泛着幽深内敛的光泽。上面用浮雕的工艺，雕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五爪盘龙，龙目威严，龙身矫健，每一片龙鳞都精雕细琢，充满了皇家独有的霸气与尊贵。
这是宸王身份的象征。
顾清颜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恨，有怨，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到极致的决绝。
她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那温润的玉佩时，微微一顿。昨夜被他压制在身下时的屈辱感，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心头。
“宸王殿下，”她在心中冷冷地说道，“我救了你的命，而你，毁了我的清白。”
“我们之间，算不清了。”
“不过，这一夜，总不能让我白白受了这番罪。”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不再有半分迟疑。她一把扯过那块玉佩，丝绦坚韧，她便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拽！
坚固的丝绦应声而断。
那块代表着无上权柄与尊荣的墨色龙纹玉佩，落入了她的掌心。
玉佩尚带着那个男人身体的余温，入手微烫，仿佛也在灼烧着她的掌心。
“这块玉佩，便当作你付给我的抵押物吧。”
“是你欠我的。”
“将来，我会拿着它，亲自上门，向你讨还这一夜的公道。”
顾清颜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那坚硬的龙纹硌得她掌心生疼。她将这疼痛连同那份屈辱与恨意，一并打包，塞进了自己贴身的衣怀之中。
做完这一切，她最后看了一眼昏迷中的封夜宸，眼神里再无半分留恋。
她转身奔向山神庙的后墙。那里有一扇早已腐朽的后窗，窗户很小，仅容一人勉强通过。
【警告：宿主体能即将耗尽，翻越障碍将有极大风险。】
“闭嘴。”顾清颜在心中冷冷地回了一句。
她没有时间再从正门绕路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所剩无几的力气全部汇聚在双臂之上，双手攀住窗沿，双腿猛地蹬在墙壁上。
一阵撕心裂肺的酸痛从全身各处的肌肉传来，她疼得几乎要晕厥过去。但求生的意志，让她死死咬住了嘴唇，硬是将自己那纤弱的身体，一寸一寸地从狭小的窗口中挤了出去。
山神庙外，是一片更加茂密崎岖的后山。这里没有路，只有疯长的灌木和陡峭的斜坡。
而此刻，庙宇的前方，第一批身着黑衣、腰挎长刀的暗卫，已经冲到了门前！
“王爷！”
“保护王爷！”
呼喊声与杂乱的脚步声在庙内响起。
顾清颜不敢有丝毫停留，她连滚带爬地顺着山坡向下滑去，尖锐的石子和树枝在她身上划开一道道新的伤口，她却浑然不觉。
她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消失在莽莽深山之中。
山神庙内。
当为首的暗卫首领“惊蛰”冲进庙宇时，看到眼前的景象，这位见惯了尸山血海的铁血汉子，瞳孔也禁不住猛地一缩。
满地的尸体，北狄杀手，大周内鬼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而他们誓死效忠的王爷，就躺在这片血泊之中，不省人事。
“王爷！”
惊蛰一个箭步冲了上去，跪倒在封夜宸身边，颤抖着伸出手指，探向他的鼻息。
当感觉到那虽然微弱、但却平稳存在的气息时，他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重重地落了回去。
“快！传军医！准备金疮药和担架！”惊蛰对着身后的手下们怒吼道。
“王爷还有气息！快！”
暗卫们立刻行动起来，有的警戒，有的检查现场，有的则小心翼翼地准备移动封夜宸。
惊蛰仔细地检查着封夜宸的状况，当他看到王爷口鼻边残留的黑色血迹时，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是‘蚀骨散’还有‘合欢引’的余味这帮杂碎！”惊蛰咬牙切齿，眼中迸发出滔天的杀意。
他知道这两种毒意味着什么，也知道王爷昨夜经历了何等凶险的生死之局。
就在他准备将王爷扶起时，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封夜宸的腰间，随即猛地一愣。
王爷从不离身的、代表着他身份的墨龙玉佩
不见了！
惊蛰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立刻环顾四周，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庙内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具尸体。
是谁？
是谁在这场伏杀之后，拿走了王爷的玉佩？
是侥幸逃脱的敌人？还是另有其人？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那扇被破坏的后窗前，看着窗外那通往无尽深山的、被新近压倒的灌木痕迹，眼神变得无比幽深。
“分出一队人，”他头也不回地冷声下令，“从这里追下去。”
“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