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接烂摊

夜家宗族议事厅内，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十几位须发皆白、身穿深色锦袍的族老，分坐于两侧的梨花木椅上，一个个正襟危坐，神情肃穆。平日里总是挂着和煦笑容的二爷夜奉戈，今日，脸上也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他坐在稍稍靠下的侧座，手中虽然还盘着那两颗油光水滑的玉石核桃，但转动的速度，却明显比往日急躁了许多。

大理寺一案，他虽然靠着壮士断腕的决心，将自己摘了个干净，但手下几名得力干将的折损，以及餐饮产业的全线溃败，还是让他元气大伤。此刻，他正低垂着眼帘，心中飞快地盘算着，该如何利用这次宗族议事，重新稳固自己在族中的权势。

就在这片沉闷到几乎让人窒息的氛围中，一个极不和谐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唉……真是烦死了！烦死我了！”

只见，本该是全场焦点的夜家长房嫡孙夜寻欢，此刻，正像一滩烂泥似的，瘫靠在最上方那张象征着家主地位的太师椅上。他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宝蓝色锦缎长袍，领口歪斜着，露出了一小片白皙的胸膛。一头墨发更是连发带都懒得束，就那么随意地披散着，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还没睡醒的，慵懒与颓唐。

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当着满堂族老的面，大声地抱怨了起来。

“我说二叔，还有各位叔公、伯公们，你们能不能，想个法子，把我那媳妇儿给管管啊？她现在，是彻底掉钱眼里去了！那个破望江楼，一天到晚生意好得跟什么似的，账本堆得比人都高！她倒是忙得起劲，可把我给害苦了！”

他一脸苦大仇深地，捶了捶自己的胸口。

“你们是不知道啊，我现在，连去春风楼找我的翠浓姑娘听个小曲儿的空闲都没有了！她天天拉着我，不是对账，就是盘库！我跟她说，银子够花就行了，赚那么多干什么？她倒好，还骂我没出息！你们说，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还有没有天理了？我这个做丈夫的，活得也太憋屈了！”

这番，颠三倒四，充满了市井无赖气息的抱怨，让在场的所有族老，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不少人的眼中，都流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失望。

烂泥扶不上墙！

长房这一脉，看来是真的要，断送在这个败家子的手里了。

夜奉戈听着这番话，心中那点因为失利而产生的郁气，倒是瞬间消散了不少。他抬起头，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属于长辈的，宽厚笑容。

“寻欢啊，话可不能这么说。你媳妇知意，那是在为你，为我们长房，打理家业，是好事啊！你怎么能，反倒抱怨起来了呢？你若是觉得辛苦，往后，就别去酒楼了，把事情都交给知意去做，不就行了？”

“那不行！”夜寻欢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我二叔你是不知道，我那媳妇儿，现在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她要是再这么折腾下去，我以后，别说去春风楼了，怕是连出府的大门，都得跟她报备！这日子，没法过了！绝对没法过了！”

他绕着太师椅，焦躁地走了两圈，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好主意似的，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

“有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夜奉戈的面前，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谄媚的讨好笑容。

“二叔！我的好二叔！你可得帮帮我！你不是一直说，我媳妇她，是个做生意的奇才吗？那……那要不这样，你把你名下那些，不怎么赚钱的铺子，匀两间出来，也交给她去打理呗？让她多找点事做，多费点心思，这样，她不就没空来管我了吗？”

他搓着手，一脸期待地看着夜奉戈。

“你看，你名下那个什么，云锦染坊，还有那个，叫什么来着……哦，对，永定码头！我听说，那两处地方，生意一直不怎么好，年年都亏钱，让你老人家，也跟着操了不少心。要不，你就干脆，做个顺水人情，把这两个烂……哦不，把这两个铺子，全盘交给我媳妇儿，让她去折腾！她不是能耐吗？就让她去那两个地方，好好地，施展施展她的本事！这样一来，既能让她有事干，又能帮你老人家，甩掉两个包袱，这不是一举两得的大好事吗？！”

此言一出，整个议事厅，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有族老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夜奉戈的身上。

就连夜奉戈自己，脸上的笑容，都出现了一瞬间的凝固。

云锦染坊？永定码头？

这个败家子，还真会挑！

那两处产业，明面上，确实是连年亏损，账本难看得，都没法见人。

但实际上，那，却是他夜奉戈，用来安插亲信，以及，转移长房资产的，两个，最重要的，秘密据点！

染坊的管事，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家奴。码头的头领，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远房外甥。那两处地方，早就被他，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里面的库银，更是早就被他，搬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了一个空壳子！

现在，夜寻欢这个蠢货，竟然主动开口，要让柳知意，去接手这两个，足以将整个长房都彻底拖垮的，巨大无底洞？

这……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啊！

夜奉戈的心中，瞬间，掀起了狂喜的巨浪！但他面上，却故作为难地，皱起了眉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寻欢啊，你这是，出的什么馊主意？那两处产业，情况复杂，积弊已深，连二叔我，都弄得一个头两个大。你媳妇一个年轻女子，又是刚刚进门，怎么能，让她去接手，这么棘手的烂摊子呢？这不合规矩，不合规矩啊！”

“有什么不合规矩的！”夜寻欢立刻就不乐意了，他梗着脖子，嚷嚷道，“我媳妇，现在也是长房的主母！她替我这个做丈夫的，分担家业，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再说了，二叔你刚才不也夸她，是做生意的奇才吗？怎么，现在，又不信她了？”

他说着，还转头，看向了那几位德高望重的族老。

“各位叔公，你们给评评理！我媳妇，帮我打理家业，有错吗？我二叔，把亏钱的铺子，交给我们长房，我们接了，这难道，不是在替他老人家分忧吗？怎么到了他嘴里，就成了，不合规矩了呢？”

几位族老，面面相觑。

理，是这么个理。

但他们总觉得，这事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夜奉戈看着夜寻欢那副，又蠢又浑的无赖模样，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只要让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夜寻欢这个蠢货，自己哭着喊着，硬要过去的烂摊子，那往后，长房就算被这两个无底洞彻底拖垮，也怪不到他夜奉戈的头上！

想到这里，他立刻，换上了一副，大度又无奈的表情，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既然你，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二叔若再推辞，倒显得，是我这个做长辈的，小气了。”

他看了一眼，一直，安静地，站在夜寻欢身侧，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的柳知意。

“知意啊，你可要想清楚了。这两个摊子，可不比望江楼。一旦接手，往后，怕是有你操不完的心啊。”

柳知意，从人群中，缓缓走出。

她没有看夜寻欢，也没有看那几位族老，只是，将目光，平静地，落在了夜奉戈的脸上。

“多谢二叔抬爱。夫君既然开口了，侄媳，自当遵从。”

她的声音里，没有半分的犹豫与推辞，仿佛，她即将接手的，不是两个，足以让任何管事都头疼欲裂的烂摊子，而是两座，唾手可得的金山。

“好！好啊！”夜奉戈心中大喜，立刻扬声，对着门外的管家喊道，“去！把云锦染坊和永定码头的所有地契、账册，全都给我拿过来！从今天起，这两处产业，就正式，交由长房打理了！”

他做出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当着所有族老的面，将那几本，沾满了灰尘，账目也早已被他做假做得天衣无缝的册子，亲手，递到了柳知意的面前。

柳知意走上前，伸出手，直接，接了过来。

然后，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荒唐的闹剧，即将结束的时候。

柳知意，却突然，开口了。

她将那几本账册，随意地，翻了翻，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毫不客气地，指出了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又，不敢说破的事实。

“二叔，侄媳看这账册上写着，这两处产业，因为年久失修，许多房屋、设备，都已破败不堪。而且，因为连年亏损，库房之中，早已空虚，连下个月给伙计们发工钱的银子，都快要凑不出来了。”

她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眼眸，像两把锋利的尖刀，直直地刺向了夜奉戈。

“既然二叔，如此慷慨，将这两处产业，全权交由我们长房。那么，按照族里的规矩，交接之时，总该，将这前期的修缮费用，和维持铺子基本运转的资金，一并，给我们结清了吧？”

夜奉戈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敢，当着这么多族老的面，公然向他索要银子！

他本想，开口推脱。

可柳知意，却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二叔您可别说没有。侄媳虽然愚钝，但也知道，这染坊和码头，都是咱们夜家，祖上传下来的基业。就算生意再差，每年，族里拨下去的，用于修缮和维护的款项，那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怎么到了账上，就变成了，年久失修，库房空虚了呢？这笔钱，去了哪里，想必，二叔您心里，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这番话，说得极其不客气。

几乎，就是在指着他的鼻子骂，你贪污了公款！

夜奉戈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难看到了极点。

他很想发作，可眼角的余光，瞥到那几位，眼神已经变得，有些不善的族老，又只能硬生生地将那股火气，给压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跟她撕破脸。

他必须，做戏做全套！

必须，让她，顺顺利利地，把这个能拖垮整个长房的巨大包袱，给背过去！

“呵呵……知意说得是，说得是。”夜奉戈从牙缝里，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二叔我，疏忽了，疏忽了。这笔钱，自然是该我们二房出的。”

他咬着后槽牙，心中在滴血，却只能，当着所有人的面，从自己的袖中，摸出了一张，五万两面额的银票，递了过去。

“这里，是五万两。应该足够前期的修缮了。往后，若是再有什么亏空，那可就得由你们长房自己承担了。”

“多谢二叔。”

柳知意毫不客气地，接过了那张银票，连同那些地契账册，一同，交给了身后的丫鬟。

然后，她立刻下达了命令。

“来人，将这些账册，全都给我用箱子封存好，即刻带走！”

她那干脆利落的动作，没有给夜奉戈，留下任何一丝反悔的机会。

一场，在议事厅内的激烈交锋，就此落下了帷幕。

夜奉戈看着柳知意那，带着胜利者姿态的，离去背影，虽然肉痛无比，但心中，却更多的是一阴谋得逞的冷笑。

蠢货！

你真以为，你占了多大的便宜吗？

你拿走的，不过是区区五万两。

而你背过去的，却是两个，每年至少，要亏空十万两以上的无底洞！

他仿佛已经看到，用不了多久，长房，就会被这两个烂摊子，彻底拖垮，而柳知意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也会哭着喊着来求他，把这两个烫手山芋给收回去。

他，自以为，抛出了一个，无人能够拒绝的致命诱饵。

却不知道，柳知意，从一开始，盯上的，就不是他那点可怜的修缮费。

她要的，正是这两个，被所有人，都视为累赘的残破产业！

她要借着它们，彻底撕开，夜家那盘根错节的商贸网络，最薄弱的那个缺口。

然后，将它们，彻底，转化为，自己那庞大商业版图的第一块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