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押入诏狱

就在乌衣巷那诡异的对峙陷入死寂的同时，城东的平阳侯府内，却是灯火通明，温暖如春。

地龙烧得极旺的暖阁里，平阳侯府的嫡女裴若薇正烦躁地来回踱步。她今日特意换上了一件新制的蹙金鸾凤纹样的华贵宫装，发髻上簪着全套的赤金嵌红宝点头面，妆容精致，眉眼间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躁。

桌上的银耳莲子羹已经换了三道，从滚烫到温热，再到此刻的冰凉，她却一口未动。

“怎么回事？都这个时辰了，人呢？”她猛地停下脚步，对着身边的贴身大丫鬟采莲怒道，“不是说好了亥时就到吗？现在都快亥时三刻了！谢长谙他人呢？他敢不来？”

采莲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劝慰道：“小姐，您别急，许是路上雪大，耽搁了时辰。我已经派人去府门口迎着了，想必大人很快就到了。您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为了等大人，您晚膳都没怎么用呢。”

“喝什么茶！我等了他整整一个时辰！他知不知道我为了今晚的约见，费了多少心思？我连姑母赏我的那盒贡品‘雪顶含翠’都拿出来了，他要是敢放我鸽子……”裴若薇的话说到一半，便恨恨地停住了，她一想到谢长谙那张永远冷若冰霜的脸，心里就又爱又恨。

话音刚落，一个小厮便连滚带爬地从外面跑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里带着惊慌。

“小……小姐，不好了！刚传回来的消息，谢大人的车驾……今夜怕是来不了了！”

裴若薇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快步走到那小厮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你说什么？再说一遍！不来了？为什么不来？他给了什么理由？”

“回……回小姐的话……”小厮吓得头埋得更低，不敢看裴若薇的眼睛，“说是……谢大人的车驾在城西的乌衣巷，被一个突然冲出来的女人给惊了马……”

“惊了马？”裴若薇皱起眉头，心中先是一紧，随即又涌上一丝莫名的快意，“人呢？谢长谙他有没有受伤？那个不长眼的东西，被处理掉了吗？”

在她看来，任何冲撞了谢长谙车驾的人，下场都只可能是被知微司的缇骑当场格杀。

“谢大人……谢大人倒是无碍。”小厮的声音越发小了，带着一丝颤抖，“只是……只是那个惊马的女人，不仅没有被处理掉，反而……反而被谢大人亲自下令，带走了。”

“你说什么？！”

“带走了？！”

裴若薇和采莲几乎同时惊呼出声。

“带去哪儿了？是押入诏狱了吗？”采莲追问道。

小厮哆哆嗦嗦地回答：“不……不是……小的派去的人说，谢大人把那个女人……带上了他自己的马车！”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裴若薇的呼吸猛地一窒，一股混杂着嫉妒、屈辱与愤怒的火焰瞬间从心底燃起，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剧痛。她等了整整一个时辰，费尽心思布置的一切，竟然比不上一个半路冲出来的野女人？谢长谙是何等人物，他有洁癖，从不让任何不相干的人近身，更别提是让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上他的马车！

“啊——！”

她猛地一挥手，将桌上那套她最喜欢的、价值百金的汝窑茶具悉数扫落在地。

清脆的瓷器碎裂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狐狸精！不知廉耻的狐狸精！”裴若薇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有些尖利，她捏紧了拳头，精心修剪过的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眼中满是怨毒，“去查！采莲，你现在就派人去查！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哪个不要脸的贱人，敢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勾引谢长谙！”

而在此时的乌衣巷，那场令人窒息的对峙也终于结束了。

谢长谙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在苏映雪那张苍白而无助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移开。他对着身后那两名已经重新站回原位的护卫，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那两名一直保持戒备的知微司缇骑立刻会意，收刀上前，一左一右地将苏映雪从雪地上架了起来。他们的动作强硬而利落，不带丝毫怜香惜玉，但又巧妙地没有伤到她分毫。

“啊！你……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我不是坏人！”

苏映雪终于从“惊吓”中回过神来，开始激烈地“挣扎”，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身体抖得像风中残叶，仿佛下一刻就会被这冰冷的大手捏碎。

“我只是……我只是迷路了，想找个人问问路……求求你们放了我吧，我家里人还在等我……呜呜……”

“闭嘴！”左边的护卫李四不耐烦地低喝一声，“大人面前，哪有你说话的份！老实点！”

“李四，”年长些的护卫沉声制止了他，“别跟她废话，大人让带走，我们执行命令就是。”

苏映雪的挣扎在两名训练有素的缇骑面前，显得那样微不足道，就像一只被老鹰抓住的小鸡，除了徒劳地扑腾几下，再无任何作用。她被毫不客气地架着，拖向那辆漆黑的马车。

厚重的车门在她面前“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光亮与声音。最后映入她眼帘的，是谢长谙那张冷漠到没有一丝情绪的脸，以及他身后，副手沈不言那双带着审视与杀机的眼睛。

车厢内，一片漆黑，只有淡淡的龙涎香混合着血腥气，无声地昭示着这里主人的身份。

随着车夫老张的一声低喝，马车重新启动。这一次，比来时更加平稳，车轮碾过积雪，悄无声息地驶出了乌衣巷。

巷子两侧高墙的门缝里，几双惊惧的眼睛目睹了这一切。在京城百姓的眼中，被知微司的黑色马车带走，就等于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他们惊恐地缩回头，紧紧关上门，生怕惹上任何麻烦。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寂静的雪夜中，沉默地、坚定地，驶向了那座令整个京城都闻风丧胆的所在——知微司衙门。

陷入一片黑暗的车厢里，苏映雪瞬间停止了所有的挣扎与颤抖。

她缓缓地坐直了身体，在黑暗中，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依旧平稳有力。她抬手，用冰冷的袖口，轻轻抹去了脸上那几滴早已计算好的、恰到好处的泪珠。

然后，她收起了所有柔弱无助的表情。

黑暗中，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冰冷的弧度。

这场以性命为赌注的豪赌，第一步，她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