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纸人画睛

“吱呀——呀——”

那扇仿佛百年未曾开启过的义庄大门，在死寂的雨夜里，发出了一阵毛骨悚然的、如同临死之人惨叫般的呻吟，缓缓地向两侧敞开。

门内，一股混杂着腐朽木料、刺鼻防腐香料与浓烈纸糊浆糊味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门内的阴风吹得墙角火盆里残存的纸灰漫天飞舞，如同无数只黑色的蝴蝶。

沈枝意扶着湿冷的门框，强撑着站稳了身体。她抬起头，借着从门外透入的惨淡月光，看清了阻挡在眼前的阵仗。

整个义庄大堂，密密麻麻地站立着上百个扎着双丫髻的纸童女。

它们穿着一模一样的惨白色纸衣，两腮用最劣质的胭脂涂着两坨诡异的殷红，嘴角用墨线勾起僵硬而统一的微笑弧度。它们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组成了一支送葬的军队，正无声地等待着她这个新加入的同伴。

沈枝意拖着吸满泥水、重逾千斤的嫁衣，向前迈出了一步。雨水和血水顺着她的裙摆滴落，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留下一行蜿蜒的痕迹。

她走到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纸人面前，凑近了它那张僵硬的笑脸。

那纸人的眼眶里，没有画上眼珠。

取而代之的，是两颗被硬生生镶嵌进去的、还在渗着微弱血丝的——真人眼球！

那眼球的瞳孔浑浊而涣散，却又仿佛带着死前的最后一丝惊恐，死死地“盯”着她。

就在这时，一个轻佻而病态的、仿佛羽毛在刮擦人心的少年声音，从义庄最深处的黑暗中响了起来。

“喜欢吗？我最新的作品。名字叫‘望乡’。用的是一个时辰前刚死的赌鬼的眼睛，他还欠着别人三条街的赌债，到死都惦记着回家呢。”

沈枝意缓缓直起身，没有回头。

木质轮子碾压在粗糙石板上的“嘎吱”声，从那片黑暗中不紧不慢地滑出。一个肤色比他身边的纸人更加惨白的消瘦少年，坐在一张老旧的轮椅上，缓缓驶入了月光所及的范围。

他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病态的俊美脸庞上挂着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与好奇。他单手转动着轮椅，另一只手正不疾不徐地把玩着一把寒光闪烁的剔骨刀，刀刃在他苍白修长的指间翻飞，如同活物。

他就是陆十七，这座义庄的主人，一个疯批的天才纸扎匠。

轮椅滑行至沈枝意面前停下。

陆十七的目光，却根本没有看她的脸，而是像一个最挑剔的屠夫在打量极品材料般，用一种近乎贪婪的眼神，一寸一寸地扫视着她的颅骨、锁骨与手腕的关节走向。

“真美啊……”他着迷地低语，仿佛在欣赏一件绝世的艺术品，“骨肉匀亭，皮相紧致，尤其是这副骨架，纤细却坚韧，是做‘人骨灯笼’的上等材料。可惜了，被雨水泡过，韧性差了些。”

他一边说，一边抬起了手中的剔骨刀，刀尖遥遥地指向沈枝意的喉咙。

“不过，剥下来，趁着新鲜用秘法硝制，风干七七四十九天，还是可以做成一柄不错的人皮团扇。扇骨，就用你的指骨来做，如何？”

剔骨刀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直逼沈枝知的咽喉！

沈枝意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更没有后退半步。

就在那冰冷的刀锋即将触碰到她肌肤的刹那，她猛然抬起沾满泥血的右手，以一种超乎想象的狠辣力道，五指如铁钳般，死死扣住身侧那个眼珠还在渗血的纸人头颅！

“咔嚓！”

一声清脆的、令人牙酸的爆响！

那个由竹蔑与硬纸扎成的、足以以假乱真的头颅，在她掌心被生生捏得粉碎！那颗被镶嵌进去的眼球，发出一声熟透的葡萄被捏爆般的轻响，温热的浆液溅了她一手。

锋利的竹刺和纸浆的硬块，深深扎破了她的手心，鲜血混杂着眼球的碎渣，顺着她的指缝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她看也不看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掌，只是将那堆带血的残渣，随手抛在了陆十七那干净的、一尘不染的轮椅下，眼底翻涌着比这义庄更深沉、更冰冷的死气。

“你的手艺，太差了。”她冷冷地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骨架松散，纸皮粗糙，用死人眼珠来画龙点睛，更是落了下乘。真正的恐惧，从来都不是来自于死物。”

剔骨刀的锋刃，堪堪停在了沈枝意眼球前方半寸的位置。

刀锋的寒气，甚至让她纤长的睫毛上凝结出了一层微不可见的白霜。

陆十七脸上的玩味和戏谑消失了。他看着自己轮椅下那摊狼藉的、混杂着鲜血和眼球碎渣的垃圾，又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眼神却比他还要疯狂的女人。

他那病态苍白的脸上，瞬间裂开一抹极度扭曲的、发现了新玩具般的狂热笑容。

“哦？那你说说，什么是真正的恐惧？”他收回了刀，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嘴唇，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你毁了我最中意的一件‘望乡’，如果你接下来的话不能让我满意，我不介意……把你做成最新的作品，名字就叫‘血新娘’。”

沈枝意缓缓抬起自己那只鲜血淋漓的手，直视着他狂热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能给你，一个望族百年积累下来的、成百上千具充满了极致怨与恨的皮囊。”

“我能让你，亲手为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披上画皮。”

“我能让你的‘艺术’，活过来，在光天化日之下，上演一出……真正的百鬼夜行。”

“这个交易，你做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