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骨火幽燃

陆十七脸上的狂热笑容，因为沈枝意的话而凝固了一瞬。

他握着剔骨刀的手指微微收紧，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从那片深不见底的死气中，分辨出这句话的真伪。

“顾家？”他几乎立刻就猜到了答案，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极致兴奋的表现，“江南第一望族，顾家？”

沈枝意没有回答，而是做出了一个让陆十七都始料未及的动作。

她迎着那把锋利无匹的刀锋，毫不闪躲地，伸出了自己那只完好的左手，用光洁的手背，主动抵住了那薄如蝉翼的刀刃！

“刺啦——”

锋利的刀刃轻易地划破了她娇嫩的皮肤，殷红的鲜血瞬间涌出，顺着雪白森寒的刀身缓缓滴落，砸在她身前那袭被血水浸染过的大红嫁衣上，瞬间融为一体，不见踪迹。

“这是定金。”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声音平淡地说道。

陆十七的呼吸猛地一窒。他痴迷地看着那滴鲜血顺着刀尖滑落，像是在欣赏这世间最美的红宝石。

他猛地收回刀，伸出舌尖，将刀身上残留的那一丝血迹舔舐干净，苍白的脸上泛起两团病态的红晕，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好……好极了！我从未闻过如此烈的血，充满了不甘、怨恨，还有……复仇的香气！这笔交易，我做了！”

沈枝意收回流血的手，看也不看，转身走向大堂中央那块空置的、用来停放尸体的木板。

她无视陆十七那狂热得几乎要将她生吞活剥的注视，径直蹲下身，将手指上沾染的、属于王婆的骨血与纸人头颅的残渣，按着某种奇异的比例，混合着从火盆里抓来的一把香灰。

她的动作熟练而又充满了某种神秘的仪式感，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很快，一堆混合着血与灰的秽物，在停尸板上被她模拟出了一个微缩的、极其精准的堪舆模型。

陆十七转动轮椅上前，只看了一眼，瞳孔便猛地收缩：“这是……顾家祖坟的‘七星拱月’风水局？！”

沈枝意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在模型堆成之后，站起身，抬起脚，用那只沾满了泥污的绣花鞋，狠狠一脚，将那堆象征着顾家百年气运的风水眼，彻底踢散！

香灰与血泥四散飞扬。

“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她冷冷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毁天灭地的决绝，“就是破了它的局，断了它的根！”

那份对死亡法则极度熟稔的掌控感，那份对高高在上的望族命脉信手拈来的碾压感，让陆十七握着剔骨刀的手指，第一次出现了轻微的、因为过度兴奋而引发的痉挛。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你要我怎么做？”

交易，在这场沉默而血腥的契约中，彻底达成。顾家那成百上千具、带着极致怨气的皮囊，这个陆十七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宏大许诺，彻底折服了这位病态的阴间艺术家。

半个时辰后，义庄后院那片被黑夜与大雨笼罩的乱葬岗。

“就是这里。”

沈枝意站在一座被雨水冲刷得快要看不出形状的孤坟前，对身后的陆十七下令道。

陆十七毫不犹豫地转动轮椅上前，甚至不需要沈枝意多说，他便像一条嗅觉灵敏的猎犬，指挥着自己从义庄里带来的两个沉默的、同样是纸扎的假人仆役，推开了几具半腐败的无名尸骸。

“挖开三尺，最底下那具，左腿。”沈枝意言简意赅。

纸人仆役的动作僵硬而高效，很快，一副受潮发黑、散发着浓郁霉味的枯骨，便从最底层被起出。

沈枝意精准地挑出那根粗壮的大腿骨，递给陆十七。

陆十七接过，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为何是这根？”

“因为他死的时候，正在逃亡。这双腿，承载了他最强烈的、对‘生’的渴望，和对‘追兵’的恐惧。”沈枝"意一边解释，一边从周围的坟头草中，精准地拔起几株在雨夜中开着妖异紫色小花的野生曼陀罗。

回到义庄。

药臼沉闷的捣碎声，在死寂的后院里，富有节奏地回荡起来。

陆十七用刀柄将那根腿骨砸成碎片，再由沈枝意放入药臼中，一点点地捣成灰白色的粉末。

“骨为阴，取其形，记其恨。”沈枝意一边捣，一边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调说道，“此人死于冤屈，怨气最重，其骨粉，是最好的‘引路香’。”

她将提取出的骨粉小心翼翼地倒入一个密封的黑色陶罐中，又从一旁拿起一瓶陆十七从未见过的、散发着奇异香味的特制清油，倒了进去，随后迅速封存。

紧接着，她将采来的曼陀罗根茎与汁液榨取干净，与义庄里原本用作防腐的、含有剧毒的水银粉末，按照一比三的比例混合在一起。

“花为阳，取其幻，惑其神。”

她将混合好的糊状物放置在一片瓦罐上，架在炭火上进行低温的烘焙。

一股刺鼻的、甜腻中带着金属腥气的异香，逐渐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盖过了原本浓郁的尸臭味。

陆十七痴迷地看着她熟练的操作，那不像是制毒，更像是在进行一场古老而邪异的献祭。

随着最后一滴被烘烤出的黑色汁液，被沈枝意用一根细长的竹签，精准地滴入那个装有骨粉的陶罐之中。

陶罐内部，仿佛某种沉睡的凶物被瞬间唤醒，突然发生了剧烈的化学反应！

“砰”的一声闷响！

一股幽绿色的凄冷鬼火，猛地从陶罐的封口处喷薄而出，足足窜起半尺多高，瞬间照亮了沈枝意那张毫无血色、却带着一丝诡异笑容的半边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