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断裂的门栓,重重地砸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空洞的回响,也砸碎了门房老李最后的心理防线。
“啊——!”他发出一声活见鬼般的惨叫,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裤裆处迅速湿了一片。
“吵什么吵!大半夜的鬼叫什么!”闻讯赶来的护院头领周勇,带着一队家丁提着火把冲了过来,他一脚踹在老李身上,怒喝道,“一个门栓断了,就把你吓成这样?顾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老李脸色惨白如纸,牙齿咯咯作响,指着那扇朱漆大门,哆哆嗦嗦地说道:“周……周头儿……不是门栓……是……是外面……外面的唢呐……是送葬的调子!跟那天抬走沈家丫头的一模一样!”
“胡说八道!”周勇心中也是一突,但嘴上却丝毫不软,他上前一步,示意两个家丁,“把门拉开一条缝,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贼厮,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两个家-家丁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年轻的颤声道:“头儿,要不……要不还是等天亮吧?这雾太邪门了。”
“放屁!”周勇骂道,“我们顾家养你们是吃干饭的?开门!”
两人无奈,壮着胆子上前,哆嗦着手,合力将那扇沉重的大门,缓缓拉开了一条门缝。
浓重的、带着刺骨寒意的白雾,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瞬间从门缝中疯狂涌入!
老李刚刚提起来的防风灯笼,里面的烛火在这股阴风中剧烈地闪烁了数下,便“噗”的一声,彻底熄灭了。
“鬼……”老李喉咙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双眼一翻,竟是活生生吓晕了过去。
周勇的心也沉到了谷底,他一把抢过旁边家丁的火把,凑到门缝前向外望去。
借着跳动的火光和惨白的月光,他看到了此生都难以忘怀的恐怖一幕。
顾家大门的正中央,四个穿着青衣、脸上画着诡异红晕的纸人,正抬着一顶不断往下滴着粘稠黑血的残破红花轿,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
最诡异的是,它们的脚尖,全都离地三寸,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稳稳地停在顾家那道象征着百年清誉的高耸门槛之外。
“装神弄鬼!”周勇虽然也吓得头皮发麻、两股战战,但职责所在,他强自镇定地厉声大喝,“都给我打起精神!把驱邪火盆都给我端上来!我倒要看看,什么孤魂野鬼,敢在顾家门前撒野!”
护院们手忙脚乱地将几个烧得通红的炭火盆,挡在了通往前院的二门处,形成一道火焰的屏障。
就在这时,一阵刺骨的阴风,毫无征兆地掀开了那顶血轿子的轿帘。
沈枝意,赤着一双苍白如雪的脚,踩着地上的泥泞与血污,从轿中缓步走了出来。
她身上那件本该喜庆的嫁衣,此刻破败不堪,被血水和泥水浸染得看不出原色。她怀里,还死死地抱着一只早已被生生扭断了脖子、鲜血还在不断往下流的大黑公鸡。
她双目空洞,面无表情,犹如一具被线操控的提线木偶,又像一具刚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行尸走肉,无视了前方严阵以待的护院和熊熊燃烧的火盆,直挺挺地向前迈步。
“站住!再往前一步,休怪我们不客气!”周勇色厉内荏地吼道。
沈枝意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她那双赤裸的、沾满了污泥的双脚,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一步一步,直接踩进了那盆烧得正旺的炭火之中!
预想中皮肉烧焦的“滋啦”声和凄厉的惨叫,并没有响起。
死一般的寂静中,只有炭火被踩碎的“噼啪”声。
“天……天哪!她……她不怕火!”一个护院惊恐地叫出声。
“她的脚!你们看她的脚!没有烧伤!一点都没有!”
沈枝意面无表情,一步一步,硬生生将那盆足以熔金化铁的、至阳至烈的炭火,踩得四分五裂,火星四溅!她从火焰中穿过,而她那双苍白的脚上,竟没有留下哪怕一丝一毫的伤痕!
“妖……妖怪啊!”一个年轻的护院再也承受不住这种极致的恐惧,扔下武器,屁滚尿流地向后院跑去。
恐慌,如同瘟疫般瞬间蔓延开来。
沈枝意走到前院的中央,在闻讯赶来、惊恐聚拢的顾家众人面前站定。她周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混合了尸臭、血腥和霉味的恶臭。
人群中,被桂嬷嬷死死搀扶着的老夫人,看着那个从炭火中走出的“女鬼”,浑身抖如筛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老夫人,别怕!是障眼法!一定是障眼法!”桂嬷嬷自己也吓得声音发颤,却还强撑着安慰主子。
突然,沈枝意缓缓地歪了一下头,那双空洞的眼睛,在人群中缓缓扫过,最后,精准地落在了老夫人身前,一个挺着孕肚的通房大丫头身上。
她喉咙里发出一阵“咯咯”的怪响,随即,一种极度粗粝、喑哑,完全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甚至不属于女性的、属于男性的暗哑嗓音,从她嘴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拖着黏腻的、酒色过度的尾音,在这死寂的庭院中,幽幽地吟诵起来:
“画眉深浅入时无,柳叶弯弯……拂床褥。一晌贪欢,不似……在人间……”
这几句下流的淫词艳曲,对于大部分下人来说只是听得莫名其妙,但对于顾家的几个主子来说,却不啻于一道催命的惊雷!
老夫人如遭雷击,抓着桂嬷嬷的手猛地收紧,指甲都掐进了肉里,嘴唇哆嗦着,吐出两个字:“明……明堂……”
因为——这是顾家那个已经死去的纨绔大少爷顾明堂,生前在闺房之中,最爱念给宠妾听的私密句子!
“啊——!”
人群最前方,那个容貌娇美、此刻正挺着孕肚的通房大丫头,在听到这句诗的瞬间,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她惊恐地指着沈枝意,漂亮的脸蛋上血色尽褪!
“不……不……这是你……这是你只对我说过的话!”她像是疯了一样,对着沈枝意尖叫,“是……是大少爷!是大少爷的声音!他……他回来了!他回来索命了!”
她凄厉地尖叫着,双眼猛地一翻,口吐白沫,就那么直挺挺地向后砸倒在了冰冷的台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