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佛堂惊魂

“砰！”

沉闷的倒地声，如同巨石砸在所有人心头紧绷的那根弦上。

“阮姨娘！阮姨娘晕过去了！”

“快！快去叫张大夫！姨娘肚子里还怀着哥儿呢！”一个年长的婆子失声尖叫，场面瞬间失控。

“见红了！流血了！快来人啊！”

前院瞬间乱成一锅粥，丫鬟婆子们的尖叫声、哭喊声此起彼伏。然而，作为这一切骚乱中心的沈枝意，却看都没看那个在地上痛苦抽搐的孕妇一眼。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赤着脚，面无表情地，直接踩过了阮姨娘那身华丽的苏绣裙摆，拖着还在不断滴下黑水的嫁衣，径直朝着内院的核心——老夫人的佛堂走去。

她所过之处，沿途的丫鬟婆子如同见了从地狱爬出的真鬼，爆发出更加凄厉的尖叫，惊恐万状地向两旁退散，撞翻了花架，踩烂了盆栽，场面一片狼藉。

“拦住她！都瞎了吗？！一群废物！”人群后方，桂嬷嬷声嘶力竭地怒吼着，但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护院家丁，此刻却没一个人敢上前。

“头儿……她……她不怕火啊！”一个家丁颤抖着声音对周勇说。

“别看她的眼睛！我……我感觉她一过来，浑身的血都凉了！”另一个家丁死死低着头，不敢直视。

周勇握着刀的手也全是冷汗，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吼道：“都给我上！她要是真把老夫人怎么样了，我们都得陪葬！”

可即便如此，依旧没人敢动。

“砰！”

佛堂沉重的雕花木门，被沈枝意看似毫不费力的一脚，直接踹开。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浓烈的、仿佛从屠宰场带来的血腥味，瞬间冲散了屋内积年累月、沁人心脾的檀香。

跪在蒲团上的老夫人猛地回头，手中的那串紫檀佛珠，在她视线触及沈枝意那张惨白如纸、双目空洞的面容的瞬间——

“啪！”

引线崩断。

一百零八颗打磨得油光发亮的佛珠，噼里啪啦地滚落满地，如同她此刻彻底崩塌的心防。

“明……明堂？”老夫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撑着供桌，挣扎着想要站起，双腿却软得像两团烂泥，“我的儿……真的是你吗？你……你怎么回来了？”

沈枝意没有回答。她缓缓地弯下腰，原本笔挺的脊背，以一个极其怪异的、非人的弧度扭曲起来。她开始拖拽着自己的右腿，破烂的绣花鞋底在光滑的青砖上，摩擦出“沙沙”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那正是顾家大少爷顾明堂生前坠马摔断了腿，落下了残疾之后，独有的、人尽皆知的招牌步态！

“沙……沙……沙……”

每一下摩擦声，都像是一把钝刀，割在老夫人的神经上。

沈枝意就以这种步步紧逼的恐怖姿态，一步一步，将老夫人从蒲团边，逼退到了佛堂最深处的供桌边缘。

“你……你别过来……”老夫人的嘴唇已是一片乌青，平日里那双精明刻薄的三角眼，此刻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她干瘪的手指死死抓着冰冷的桌沿，保养得宜的脸庞上，封建大家长那不怒自威的威严，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粉碎。

“娘……我好冷啊……”沈枝意喉咙里，再次发出了那个属于顾明堂的、喑哑的嗓音，“下面……好黑啊……什么都没有……我一个人……好孤单……”

“娘给你烧了很多纸钱！金山银山都给你烧了！”老夫人语无伦次地尖叫道，“你还想要什么？你说！你到底还想要什么？！是不是那个沈家的贱人害了你？你告诉娘！娘这就让人把她挖出来，挫骨扬灰！给你出气！”

“不……”沈枝意缓缓摇头，那动作僵硬得如同一个生锈的木偶，“不关她的事……娘……我就是想问问你……”

她的声音变得更加幽怨：“你为什么……要把我最爱的那只画眉鸟，偷偷掐死……就因为它……吵到了你睡午觉……”

这个只有他们母子二人才知道的秘密，如同一道惊雷，在老夫人脑中炸响！她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上血色尽褪！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不……你不是我的明堂！”老夫人惊恐地尖叫起来，彻底陷入了癫狂，“你是妖孽！你是那个沈家的贱人附了身！你是来索命的！”

“妖孽！”

就在沈枝意那张惨白的面孔，即将贴上老夫人面门的瞬间，一声暴喝从侧面炸响！

一盆腥臭刺鼻、粘稠无比的黑狗血，兜头盖脸地从侧面狠狠泼来，大部分都泼在了沈枝意的脚下和裙摆上，发出一阵“滋啦”的轻响。

满身横肉、煞气极重的桂嬷嬷，像一座移动的铁塔，提着空木盆，重重地挡在了老夫人的身前。

“老夫人！您醒醒！别被这小贱人给蒙骗了！”桂嬷嬷大声喊道，试图唤回主子的神智，“大少爷早就投胎去了，怎么可能回来！这就是个会点邪术的妖女！您看看她，被黑狗血泼了，连皮都没破一块，她要是鬼，早就化了！”

她一双环眼横眉怒目，死死地盯着沈枝意，似乎完全没有被这超自然的一幕吓到，反而厉声喝道：“我管你是人是鬼，到了顾家，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竟敢在老夫人面前撒野，我看你是活腻了！”

她从腰间猛地抽出一根浸泡过盐水、足有拇指粗的粗糙藤条，在空中狠狠一甩，抽出“啪”的一声尖锐爆响！

“都愣着做什么！”她对着门口那些吓傻了的护院怒吼，“不过是个装神弄鬼的小贱人！黑狗血都泼了，她要是鬼早就化了！给我上！把这个邪祟就地捆绑！出了任何事，老夫人担着！老婆子我担着！”

在桂嬷嬷的雷霆暴喝与黑狗血的双重作用下，几个粗壮的护院终于找回了一丝勇气，他们怒吼着给自己壮胆，一拥而上！

粗糙的麻绳，如同一条条吐着信子的毒蛇，精准地缠上了沈枝意的双臂和脖颈，然后猛力向后收紧！

“呃！”

粗糙的麻绳，在瞬间便生生勒进了沈枝意娇嫩的皮肉里，渗出丝丝鲜血。

然而，她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她只是隔着将她团团围住的人群，越过那张牙舞爪的桂嬷嬷，用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睛，死死地、死死地，盯住了桂嬷嬷的眼睛。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的嘴角，一点一点地……拉扯出了一个极度诡异的微笑。那笑容，让刚刚还威风凛凛的桂嬷嬷，没来由地打了个冷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