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铁证如山

沈枝意牵着顾宝，踏过那高高门槛的瞬间，公堂之外，那冰冷的、夹杂着草木灰烬味道的秋风，随之倒灌而入。吹得公堂之上悬挂的“明镜高悬”牌匾，都微微地晃动起来。

“这……这个女人是谁？！”

“她……她不是顾家那个冲喜的……那个‘死而复生’的寡妇吗？！”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应该跟顾家的人一起，被关起来了吗？！”

堂下，那些原本还在盘算着如何向裴铮施压的乡绅大儒们，在看清来人是沈枝意时，一个个都像是见了鬼一般，脸上露出了震惊、怨毒、以及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恐！

他们永远也忘不了，在顾家那场大火的废墟之上，这个女人，是如何撑着一把红伞，冷漠地、如同看死物一般，注视着贞节姑奶奶自尽的！

这个女人，就是个不祥的、带来灾祸的妖孽！

沈枝意却完全无视了那些几乎要将她生吞活剥的、充满了怨毒与震惊的目光。她那双清冷的、不起丝毫波澜的眼眸，甚至没有在他们任何一个人的身上，停留哪怕一秒。

她就那么牵着顾宝，穿过那群自动为她让开一条道路的人群，径直走到了裴铮那张巨大的、摆满了罪证的公案之前。

“民妇沈氏，见过裴大人。”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声音平淡，不卑不亢。

“你来做什么？”裴铮看着她，那双狭长的凤眼之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他没想到，她会主动出现在这里。

“我来，为大人送一份‘大礼’。”沈枝意淡淡地说道。

她利落地，从那宽大的、素白的袖袍深处，掏出了一本被火燎过、边缘已经焦黑，封皮之上，还沾染着几滴早已干涸的、顾老太爷的漆黑血迹的、线装的古旧账本。

她将这本充满了死亡与罪恶气息的《祭阵名录》，重重地、毫不留情地，“啪”的一声，砸在了裴铮的公案之上！

那巨大的声响，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猛地一跳！

“这是什么？”裴铮的目光，落在了那本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账本之上。

“这是顾家百年来，所有‘祭品’的名录。”沈枝意的声音，冰冷而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所有人的心上，“这上面，详细地记录了，他们从何年何月开始，从哪个人牙子的手里，花了多少银子，买了多少个无辜的女孩，又是用何种方式，将她们‘献祭’给了那条肮脏的地下暗河。”

“这上面，也同样记录了，顾家这些年来，与江南哪些‘体面人’之间，那些见不得光的、用人命与鲜血写就的肮脏交易。”

“裴大人，”沈枝意抬起头，直视着裴铮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您要的铁证，我给您，带来了。”

随着裴铮伸出手，缓缓地、迅速地，翻开了那本散发着霉味与血腥味的罪恶账册——

“景和三年，春，于人牙子张麻子处，购入十四岁女童一名，名巧儿，价二十两。用以填‘坤’位水眼。”

“景和七年，秋，与青河钱庄周老板交易，以三具‘新货’，换其城南良田百亩。”

“景和十年，冬，族中妾室林氏，产下一女，命格属水，克夫，不祥。当夜，以‘暴毙’为名，沉入暗河，用以祭阵。”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的、用人命写就的肮脏交易流水，就这么赤裸裸地，展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当裴铮的目光，落到那“青河钱庄周老板”几个字眼之上时，堂下，那个前一刻还嚣张无比的钱庄老板，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随着裴铮继续向后翻动，那几个刚刚还在带头闹事的乡绅、大儒的名字，也一个接一个地、无比刺眼地，出现在了那些滴着鲜血的罪恶记录之中！

他们，都曾经为了土地，为了金钱，为了各种各样见不得光的利益，将自己家中的、甚至是拐来的女孩，当成货物一般，卖给了顾家！

“不！这不是真的！这是伪造的！”

那个老地主，在看到自己名字的瞬间，被彻底踩到了致命的痛脚！他瞬间气急败坏，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疯狗，第一个跳了出来！

他指着沈枝意，用一种极其恶毒的、充满了怨恨的语调，疯狂地咆哮道：

“裴大人！您千万不要被这个妖女给骗了！她……她就是个不祥之人！是她！就是她！她克死了顾家大少爷，又克疯了顾老夫人！现在，还敢伪造账本，妖言惑众，诬陷我等乡贤！其心可诛啊！”

“没错！”钱庄老板也跟着跳了出来，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无比，“裴大人！您看她！她一个弱女子，为何能在那场滔天大火之中，安然无恙？！为何顾家上下死伤惨重，唯独她，连根头发丝都没少？！一定是她！一定是她放的火！她是个纵火的疯子！”

“此女，身负克夫、克族、纵火、诬告四项大罪！按我大厉律法，理应被当场拿下！处以极刑！以儆效尤！还我江南一片朗朗乾坤啊！”

面对这群封建遗老们那气急败rayed的、疯狂的反扑与撕咬，沈枝意却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她只是不屑地、轻蔑地冷笑了一声，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懒得施舍给他们。

她只是抱着臂，好整以暇地，向旁边，淡定地侧开了半步。

就在此时！

“砰——！！！”

一声比刚才裴铮拍桌子还要响亮、还要狂暴的巨响，从府衙的大门处，猛然炸响！

那扇由官府特制、厚重无比、足以抵挡千军万马的朱漆大门，竟然被一股极其强悍的、霸道无比的巨力，从外面，一脚踹得粉碎！

漫天的木屑与灰尘之中，女仵作白芍，背着她那个巨大的、几乎与她等高的柳木药箱，犹如一尊从天而降的、充满了杀伐之气的女战神，悍然闯入了公堂！

她根本不理会那些大儒们“成何体统”、“简直是泼妇”的肮脏辱骂，也无视了衙役们那惊愕的、试图上前阻拦的动作。

她径直走到那群还在疯狂叫嚣的乡绅面前，用一种极度暴力、极度不讲道理的方式，一把扯开了自己背后那个巨大的柳木药箱的盖子！

“你们不是要证据吗？！”她的声音，冰冷而又充满了力量，“老娘，就给你们证据！”

她伸出那双修长而又稳定的手，从药箱里，掏出了几颗还在滴着血水、冒着热气的东西！

那，是几具被她用红糟和白矾，精准地、连夜蒸煮过、清晰无比地显现出生前被重器活活砸裂痕迹的、带血的——人类头骨！

“看清楚了吗？！”

白芍将那些头骨，犹如扔几块肮-脏的、令人作呕的垃圾一般，毫不留情地、极其狠辣地，直接砸在了那几个为首的、还在叫嚣的大儒与乡绅的脸上！

“啊——！”

“鬼啊！”

那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属于人类的头骨，沉重地砸在他们那名贵的丝绸长袍之上，留下了一片片骇人的、暗红色的血印！

吓得他们犹如见了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真鬼，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场面瞬间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