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天谴

“流放三千里！即刻执行！”

裴铮那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充满了无上威严的判决，犹如一道从九天之上降下的惊雷，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劈在了公堂之上，那每一个与顾家利益相关的人的心头！

流放三！千！里！

这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判决！

这代表着，顾家，这个在江南地界盘踞了上百年、根深蒂固、权势滔天的庞然大物，从这一刻起，彻彻底底地，倒了！

它的根基，它的荣耀，它的特权，它的一切，都被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砸得粉碎！连一丝一毫的、东山再起的机会，都没有留下！

“不——！裴大人！您不能这样！”

那个之前还嚣张无比的钱庄老板，在听到这个判决的瞬间，彻底崩溃了！他连滚带爬地，扑到公案之前，死死地抱着裴铮的腿，嚎啕大哭起来！

“大人！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那……那账本上的事，跟我没关系啊！都是……都是顾长青那个老不死的逼我做的！我……我也是受害者啊！”

“还有我！裴大人！”另一个乡绅也跟着哭喊道，“我……我愿意将功赎罪！我愿意把我家里一半的家产都捐出来！只求大人，能从轻发落啊！”

堂下，瞬间乱成了一锅粥。那些刚刚还在统一战线、试图颠倒黑白的“乡贤”们，此刻，却为了活命，为了保全自己，开始疯狂地、丑态毕露地互相撕咬、互相攻讦起来！

“是你！就是你！去年你为了巴结顾明堂，亲手把你那个只有十三岁的、远房的表外甥女，送进了顾家！我还亲眼看见了！”

“放屁！你血口喷人！你去年不也为了几亩水田，把你家那个快要病死的童养媳，卖给了顾家配阴婚吗？！”

裴铮冷漠地看着堂下这出狗咬狗的、充满了人性丑恶的闹剧，眼中没有丝毫的波澜。

他一脚踹开那个还死死抱着自己大腿的钱庄老板，对着两旁的衙役，厉声喝道：

“都还愣着做什么？！把这些涉案的、妨碍公务的、企图包庇罪犯的‘乡贤’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都给本官打入大牢！听候再审！”

“是！”

衙役们如狼似虎地冲上前，用冰冷的铁链，将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老爷们，一个个都锁了起来，拖了下去。

整个公-堂，终于恢复了肃静。

空气中，只剩下那几个带血的头骨，还在无声地诉说着它们的冤屈。

裴铮缓缓地坐回那张太师椅上，他看着堂下，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只是安静地、冷漠地看着这一切的、白衣胜雪的女人。

他知道，顾家的案子到这里已经算是尘埃落定了。

但是，还有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一个问题没有解决。

那场烧了整整一夜的、将顾家所有罪证都付之一炬的滔天大火。

“沈氏，”裴铮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他看着沈枝意，缓缓地开口问道，“关于昨夜那场大火，你，可知些什么？”

此言一出，站在一旁的白芍，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紧张地看着沈枝意，生怕她说错一个字。

然而，沈枝意却只是抬起头，那双清澈的、不染尘埃的眼睛，迎上了裴铮那充满了探究的目光。

她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恰到好处的茫然，仿佛受到了惊吓的无辜表情。

“回禀大人，”她的声音，轻柔而又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民妇……民妇不知。民妇只知道，昨夜地动山摇，电闪雷鸣，仿佛天神发怒一般。民妇与几位姐妹，侥幸从那崩塌的地宫之中逃生，便一直躲在后山的角落里，不敢动弹，直到被大人的官兵所救。至于那场大火……民妇想，大约……大约是那雷电，不小心，劈中了祠堂的房梁，才引发的吧……”

她说得滴水不漏，将所有的一切，都完美地，推给了所谓的“天意”。

裴铮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看似无辜、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两人就这么对视了足足十息的时间。

整个公堂，落针可闻。

最终，裴铮缓缓地，移开了自己的目光。

他知道，这个女人，是绝不可能承认的。

而他，也根本，不希望她承认。

为了完美地、彻底地，保全沈枝意这个真正的、也是他唯一欣赏的“纵火者”。为了给这场充满了罪恶与血腥的复仇，画上一个最干净、最不留后患、也最能警醒世人的句号。

裴铮当着满堂衙役，以及门外那些闻讯赶来、早已将府衙围得水泄不通的全城百姓的敬畏目光，果断地，拿起了案上那支饱蘸了朱砂的判笔！

他在那份即将上报朝廷、昭告天下的、顾家灭门惨案的最终结案陈词之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他作为江南知府，对这桩惊天大案的、最终的、也是最权威的定性定论！

他巧妙地，将顾家那场滔天大火的起因，权威地、不容置喙地，归结为：

“顾氏一族，百年来，残害无辜虐杀少女，以活人血祭，行逆天邪术，早已恶贯满盈，罪孽滔天，引得天怒人怨！”

“秋潮之夜，天降狂暴神雷，精准无比地，劈中其藏污纳垢之宗祠，从而引发地底业火，焚尽其百年罪恶！”

“此乃天道好轮回，苍天有眼，降下之公正天谴！绝非任何人力的纵火之罪！”

写完，他拿起那方代表着知府最高权力的鲜红大印，毫不犹豫地，重重地，盖了上去！

“来人！”他将那份写满了“天谴”二字的结案陈词，递给了身旁的李四，“立刻！马上！将此榜文，誊抄百份！贴满青河府的大街小巷！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公道，或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无论是王法，还是天道！”

“是！大人！”

当这张盖着知府鲜红大-印的、充满了传奇与神话色彩的榜文，被衙役们快马加鞭地贴满了青河府的大街小巷时——

整个青河府，瞬间沸腾了！

“天谴！真的是天谴啊！”

“我就说嘛！顾家那群畜生，坏事做尽，早晚要遭报应的！看！报应这不就来了吗？！”

“烧得好！烧得好啊！哈哈哈！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整个青河府的老百姓，爆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雷鸣般的欢呼！无数的人，从家里跑了出来，涌上街头，奔走相告，庆祝着这个压在他们头上百年之久的毒瘤，终于被彻底铲除！

那些曾经因为交不起顾家的高利贷，而被逼得家破人亡、卖儿卖女的底层百姓们，更是激动地、成群结队地，跪在了那湿漉漉的、冰冷的街头，对着那张小小的榜文，对着那青灰色的天空，嚎啕大哭！

他们虔诚地、一遍又一遍地，叩谢着那所谓的“苍天有眼”，叩谢着那位为他们“主持了公道”的青天大老爷！

在一片喧闹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欢呼声与哭喊声中，公堂之上的裴铮，默契地，缓缓地抬起了眼。

堂下，沈枝意也正安静地看着他。

她端庄地、优雅地，对着他，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万福谢礼。

两人隔着那肃穆的公堂，隔着那被重新定义的“王法”，在视线交汇的瞬间，完成了这疯狂的、联手导演的“天谴杀局”的，最后一次共振。

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