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眼默契的、包含了太多内容的视线交汇,宣告了这场从沈枝意踏上红轿开始、充满了鲜血、阴谋与烈火的漫长复仇官司,终于,在官方的卷宗之上,尘埃落定。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开门!奉知府裴大人之命!查抄顾家!”
大批精锐的官兵,在副手李四的带领之下,如狼似虎地涌入了那座早已被大火烧成一片白地的顾家宅邸。
那座曾经不可一世、车水马龙,代表着江南最高封建礼教与无上荣耀的百年望族宅邸,此刻,只剩下了一片凄凉的、还在冒着袅袅青烟的断壁残垣。
“都给我仔细点搜!”李四对着手下的官兵们,厉声下令,“大人有令!顾家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尽数归公!所有财产,都要登记在册,清点封存!若有私藏者,一经发现,以同党论处,决不姑息!”
官兵们如狼似虎地冲入了那些尚未被完全烧毁的库房与偏院,将那些金银珠宝、古玩字画,一箱一箱地抬了出来,在院子里堆成了一座座闪闪发光的小山。
而另一边,顾家那些残存的、侥幸从大火中逃生的旁支族人、姨娘、管事们,则早已被官兵们从各个角落里,像抓老鼠一样,一个个都揪了出来,集中看管。
“不!你们不能这样!我们是顾家的人!你们知道顾家是谁吗?!”
“放开我!你们这群丘八!狗腿子!我可是有功名在身的秀才!你们敢对我无礼?!”
沉重的、冰冷的、散发着铁锈味的生铁枷锁,被官兵们粗暴地、毫不留情地,套在了那些往日里高高在上、养尊处优的顾家主子们的脖子上。
他们犹如一群落魄的、斗败了的丧家之犬,被官兵们用粗糙的、沾着泥水的鞭子,驱赶着,推搡着,押上了一辆辆早已等候在外的、简陋的囚车。
青河府的长街之上,人山人海。
无数的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将道路围得水泄不通。他们要亲眼看看,这个压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了上百年的大家族,是如何走向灭亡的。
“看!出来了!出来了!”
“那就是顾家的三长老吧?平日里走在街上,眼睛都长在头顶上!现在还不是跟条狗一样!”
“活该!真是报应啊!我爹就是因为还不起他们家的高利贷,被他们活活打死的!今天,我终于看到他们遭报应了!爹!您在天有灵,可以安息了!”
人群之中,充满了各种各样的议论声、咒骂声,以及,压抑不住的、大仇得报的欢呼声!
沈枝意牵着那个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小脸还有些苍白的顾宝,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长街的转角处,混在那些看热闹的人群之中,冷漠地、不带一丝感情地,注视着眼前这出,由她亲手导演的、盛大的落幕剧。
几个即将被戴上重枷、流放三千里的顾家女眷,在被押上囚车的瞬间,眼尖地,看到了站在人群中的沈枝意。
她们那双充满了怨毒与嫉恨的眼睛,瞬间便锁定在了她的身上!
“是你!沈枝意!你这个扫把星!你这个贱人!”一个平日里最喜欢搬弄是非的姨娘,不顾官兵的鞭打,疯狂地摇晃着囚车的栏杆,指着沈枝意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咒骂道,“都是你!都是你害了我们顾家!你这个克夫克族的丧门星!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没错!就是她!这个妖女!她一来,顾家就没安生过!老夫人疯了,二爷也疯了!现在,连家都没了!她就是个灾星!”另一个女眷也跟着恶毒地吐着唾沫,咒骂着。
面对她们那充满了无能狂怒的、可笑的指责与咒骂,沈枝意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她只是冷漠地,缓缓地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旁边小摊上,那些正在售卖的、五颜六色的糖人,仿佛那些刺耳的、恶毒的咒骂,不过是几只苍蝇在耳边恼人的嗡嗡声。
这种彻底的、发自内心的无视,这种将她们视若无物的、降维般的践踏,远比任何恶毒的反驳与回击,都要来得更加的伤人,更加的诛心!
“你……你……”那几个女眷看着她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气得几乎要当场吐血,却又无可奈何,最终,只能在官兵那无情的鞭挞之下,发出一阵阵绝望的、不甘的哭嚎。
就在这时,一辆由四匹高头大马拉着的、最为坚固的重型囚车,在数十名精锐官兵的押送下,缓缓地,从那片废墟之中,驶了出来。
囚车里,关着的,正是那几个罪大恶极的、顾家的核心宗族长老。
为首的,便是那个曾经在公堂之上,大义灭亲、试图与贞节姑奶奶撇清关系的,顾氏大宗族长——顾长青。
此刻的他,早已没有了半分之前的威严与体面。他身上那华贵的丝绸长袍,早已在昨夜的混乱中,被撕得破破烂烂,沾满了泥污。他的脖子上,戴着一副由纯铁打造的、重逾百斤的特制重枷,花白的头发,凌乱得如同一个鸟窝。那张曾经写满了“仁义道德”的老脸之上,此刻,只剩下了一片死灰般的绝望。
当押送着他的囚车,缓慢地经过沈枝意所站的那个街角时,他的目光,也下意识地,与沈枝意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了。
他看着那个一身素衣、牵着孩子、安静地站在人群之中,仿佛一个局外人般的女人,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无尽的、复杂的情绪。
有怨恨,有不甘,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彻底的、无法理解的困惑。
他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
他顾家,屹立江南百年,权势滔天,财力雄厚,什么样的风浪没有见过?什么样的敌人没有摆平?
可为什么,最后,竟然会彻彻底底地,栽在了这么一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年仅十六岁的、卑贱的孤女手上?
沈枝意看着他那双充满了困惑与绝望的眼睛,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冰冷的、胜利者的微笑。
她从容不迫地,从那宽大的袖袍深处,抽出了一张早已泛黄、甚至带着几个破洞的、脆弱的纸契。
那,是她前世,那个嗜赌如命的“父亲”,将她以二十两银子的价格,残忍地卖入顾家深渊的——卖身契。
她当着顾长青那瞬间瞪大了的、充满了震惊与不祥预感的眼睛,利索地,从怀里,摸出了那枚小小的、却足以点燃一切罪恶的防风火折子。
“嚓”的一声。
她优雅地、不紧不慢地,打着了火折子。
那一点微弱的、猩红的火苗,在清晨的、冰冷的秋风之中,轻轻地跳跃着。
沈枝意将那张象征着她前世所有屈辱与痛苦的、象征着这个万恶的封建社会对女性所有压迫的、薄薄的纸契,缓缓地,凑近了那点火苗。
火焰,瞬间便贪婪地,将那张脆弱的纸契,彻底吞噬!
它在火焰中,迅速地卷曲、变黑,最终,化作了一缕轻盈的、自由的飞灰。
被那萧瑟的秋风,轻轻一吹,便彻底地,消散在了这片她曾经无比痛恨、如今却又带给她新生的、江南的泥土里。
尘归尘,土归土。
前世的所有,在这一刻,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