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水中影

天还未亮透，只在天际线上抹开一道灰蒙蒙的鱼肚白，刺耳的梆子声就响了起来。
所有人都被从噩梦或无眠中驱赶起来，林惊枝几乎是一夜未睡，眼下布满了青黑。
“你还好吗？”沈画屏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带着浓重的鼻音，显然也整夜都在恐惧中煎熬，“我看你一晚上都没怎么动，眼睛一直睁着。”
林惊枝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厉害：“睡不着。那张纸条，还有你说的验看……我脑子里全是这些。”
“小声点！”沈画屏紧张地四下张望，压低声音道，“别提了，千万别再提了。今天……今天感觉很不对劲，你一定要小心，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出头。”
她们被苏嬷嬷和几个面无表情的老宫女，像驱赶牲口一样，赶到了浣衣局后面一处更加偏僻荒凉的庭院。
院子中央，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排崭新的木盆。而在木盆旁边，堆着一座小山似的华美衣物。那些衣服料子是上等的绫罗绸缎，上面绣着繁复精美的花纹，可偏偏散发着一股陈腐的香料与淡淡血腥气混合在一起的诡异味道。
“这是哪里？怎么让我们来这里洗衣服？”林惊枝看着眼前的一切，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这些衣服……闻起来好奇怪。”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来过这里。”沈画屏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惊枝，你看那些料子，都是宫里主子们才能穿的丝绸和锦缎，怎么会让我们来洗？而且……而且上面好像有洗不掉的颜色。”
林惊枝顺着她颤抖的指尖看去，果然发现好几件浅色的衣物上，都浸染着大片已经发黑的暗红色污迹。
血。
是血。
还没等她们想明白，苏嬷嬷已经走到了所有人的面前。
她依旧是一言不发。
整个庭院里，几十个宫女鸦雀无声，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苏嬷嬷缓缓地抬起她那双干枯得如同鸡爪的手，用食指和中指，轻轻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一。
她放下手，面无表情地扫视众人。
然后，再一次抬手，重复了刚才的动作。
二。
庭院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第三次抬起了手，盖住眼睛。
三。
当她放下手时，院子里所有宫女的脸，都已经变得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林惊枝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几乎要撞碎她的肋骨。她瞬间明白了，这是今天的规则。
——不能看。
不能看水。
清洗在一种令人窒骨的死寂中开始了。
没有人说话，院子里只剩下衣物浸入水中，以及双手用力搓洗时发出的水声。
所有人都死死地低垂着头，视线像被钉子钉住了一样，牢牢锁在自己那双浸在水里、正在搓洗衣物的手上，拼了命地克制着，绝不让自己的视线偏移半分，落到那清澈又危险的水盆里。
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
林惊枝的旁边，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小宫女。她似乎是太紧张了，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在一次慌乱地捞取衣物时，她的手滑了一下，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倒。
慌乱之中，她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了水面。
仅仅是一瞥。
然后，她整个人就愣住了，所有的动作都停了下来，仿佛变成了一座石雕。
林惊枝用余光注意到了她的异常，心头猛地一紧。
“喂……”她想开口提醒，却又不敢。
只见那个小宫女死死地盯着盆里的水面，眼睛越睁越大，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缩成了两个针尖大的小点。
林惊枝强忍着扭头去看她水盆的冲动，只能看见小宫女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水盆里，到底有什么？
下一秒。
“啊——！”
一声撕心裂肺、完全不似人声的尖叫，猛地划破了庭院的死寂。
那个小宫女像是疯了一样，双手疯狂地抓向自己的脸，用指甲狠狠地、一遍又一遍地抠向自己的眼睛。
“它在对我笑！它在对我笑！”她一边自残，一边在地上疯狂地翻滚，语无伦次地嘶吼着，“不是我！水里的那个不是我！救命啊！”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浑身僵硬，却没一个人敢抬头去看。她们只是把头埋得更低，搓洗的动作变得更加疯狂而机械。
苏嬷嬷冰冷的眼神扫过那个在地上打滚的女孩，没有一丝波澜。她只是朝旁边阴影处，冷漠地挥了挥手。
两个一直藏在暗处、面无表情的太监立刻走了出来。
他们一左一右，动作娴熟地架住那个小宫女，用一块破布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唔！唔唔——！”
小宫女的挣扎在他们手里显得如此无力，她像一条待宰的死狗，被拖向庭院尽头的黑暗里。那凄厉的、被压抑的呜咽声越来越远，最终，在某个转角处，戛然而-止。
一切，又恢复了死寂。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林惊枝的全身都变得冰冷，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了。
她能感觉到，身边的沈画屏正在无声地、剧烈地颤抖，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她死死地盯着自己盆里那片浑浊的水。
水面晃动着，映出她模糊的、苍白的脸。
那张脸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忽然之间，林惊枝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她感觉……感觉那水中的倒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在晃动的水波中，那张属于她的、模糊的脸，嘴角……似乎向上扬起了一个，微小、诡异的弧度。
一个微笑。
林惊枝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猛地闭上了双眼，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双手死死地抓住盆沿，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陷进湿滑的木头里。
她再也不敢看。
再也不敢睁开眼睛去看那盆水。
恐惧像一根根烧得滚烫的铁钉，将“规则”这两个字，一寸一寸地，狠狠钉进了她的灵魂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