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看”开始了。
浣衣局的庭院内,气氛比冬日的寒冰还要肃杀。
林惊枝紧闭着双眼,机械地搓洗着手中的衣物。那张在水中微笑的脸,像是用烙铁烫下的一样,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不知道自己洗了多久,直到苏嬷嬷那干瘪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停。”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苏嬷嬷依旧端坐在庭院中央的太师椅上,面无表情。而她面前,原本空无一物的地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排木盆。
每个木盆里,都只漂浮着一件雪白的中单寝衣。
而在那雪白寝衣的心口位置,都无一例外地,晕开了一团刺目至极的鲜红。
“今天就是第三天了……”身旁的沈画屏用气声颤抖着说,“惊枝,怎么办……我……我手都软了……”
林惊枝睁开眼,强迫自己的视线越过那些木盆,不去想水中的倒影。她的目光落在那些血衣上,心沉到了谷底。
这就是“验看”。
“柳莺莺,你先来。”苏嬷嬷的声音里不带任何感情,只是叫出了第一个名字。
柳莺莺的脸上没有丝毫紧张,反而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从容。她从队列中走出,来到其中一个木盆前,甚至还对着林惊枝和沈画屏的方向,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
“是,嬷嬷。”
她应了一声,熟练地走到盆边,抓起旁边备好的一大块皂角,看也不看水面,便直接对着那团血迹,开始反复用力地搓揉。
白色的泡沫迅速翻飞起来,将那片红色完全覆盖。
她的动作快而有力,手腕翻转间带着一种老练的节奏感。不过片刻功夫,当她停下动作,将衣物从水中捞起时,那原本刺眼的红色,已经迅速褪去。
她将洗净的衣物高举过头,展示给苏嬷嬷看。
雪白的寝衣上,干干净净,再也看不到一丝血痕,只剩下一片洁白。
苏嬷嬷一直紧绷的、如同枯树皮般的脸,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下,最终,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下一个。”
柳莺莺的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得意的笑容。她将洗好的衣服放到一旁的空篮子里,走回队列时,还故意挑衅地瞥了林惊枝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看到了吗?这就是差距。
“沈画屏。”苏嬷嬷叫出了第二个名字。
沈画屏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
“我……我……”她求助似的看向林惊枝,嘴唇哆嗦着,几乎要哭出来。
“别怕,”林惊枝压低声音,用自己能给出的最大鼓励说,“就像她一样,别看水,用力搓就行了。”
沈画屏咬着牙,几乎是挪到了木盆前。她的动作远没有柳莺莺那般熟练,皂角几次都从手里滑落。她吓得不敢去捞,只能用手在水里乱摸,好不容易才重新抓住。
万幸的是,她的运气似乎不错。那血迹虽然顽固,但在她拼尽全力的搓洗下,也慢慢地淡了下去。当她终于将衣服洗干净时,整个人已经虚脱了一般,脸色比那件白衣还要苍白。
苏嬷-嬷看了她一眼,没有点头,但也没有摇头,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
“林惊枝。”
终于,轮到她了。
林惊枝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走到剩下的一个木盆前,学着柳莺莺的样子,拿起皂角,开始搓洗。
可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血迹,仿佛是活物一般。任凭她如何用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搓,去揉,那片红色不仅没有丝毫褪去的迹象,反而像一滴墨滴入了清水之中,猛地一下晕染开来,颜色变得愈发深重、妖异。
“怎么回事?”林惊枝的心猛地一沉,“为什么会这样?”
冰冷的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渗出,滑落脸颊。
旁边的宫女已经开始发出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你看她那个,怎么越洗越红了?”
“她死定了……这血衣洗不干净,就要被拖出去了。”
“活该,谁让她第一天就敢顶撞苏嬷嬷。”
林惊枝能感觉到,苏嬷嬷那冰冷的、刀子一样的眼神,已经落在了她的身上。
绝望,如同潮水般涌来。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同样的衣服,同样的水,同样的方法……
等等,水?
林惊枝的手猛地一顿。
她感觉到,自己盆里的水,是温的。而柳莺莺和沈画屏盆里的水……
一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划破了她被恐惧和绝望笼罩的脑海。
——蛋白质!
血液的主要成分是蛋白质,蛋白质遇热会凝固!凝固之后,就会更牢固地附着在纤维上,变得极难清洗!
她猛地抬头,视线扫过不远处一个正冒着丝丝热气的大水桶,那是给她们提供温水的。再看看自己盆里这温热的水……
是陷阱!
这是一个针对她的,必死的陷阱!
明白了这一点,林惊枝不再浪费力气搓洗。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直接将那件被染得更红的衣物从温水中捞了出来,快步走到院子另一头,那里有一个从井里打水备用的大桶。
她毫不犹豫地将衣物浸入了那刺骨的冰冷井水中。
然后,她举起拳头,对着那团血迹,开始一遍又一遍地捶打、浸泡。
一下,两下,三下……
冰冷的水花四溅,很快就湿透了她的衣袖。刺骨的寒意顺着手臂蔓延至全身,但林惊枝毫不在意。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团顽固的血迹上。
奇迹发生了。
在冰水的反复冲击和捶打下,那原本如同活物般不断晕染的红色,竟然真的开始变淡、剥离。
有效果!
林惊枝精神一振,捶打的动作更加用力。
周围的议论声渐渐消失了,所有人都被她这匪夷所思的举动惊得说不出话来。柳莺莺那得意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置信的惊愕。
不知过了多久,当林惊枝的双臂几乎被冻得彻底麻木,再也抬不起来的时候,那顽固的血迹,终于彻底消失了。
她精疲力竭地将那件恢复了洁白的衣服,从冰水中捞起,一步一步地走到苏嬷嬷面前,高高举起。
苏嬷嬷盯着她,又看了一眼她手中那件滴着冰水的白衣,浑浊的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光芒。
许久,她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林惊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几乎要瘫倒在地。
她活下来了。
勉强通过了。
验看结束,便是分发“物资”。
林惊枝颤抖着伸出手,从一个老宫女手中,领到了属于她的份额。
那是一截短得可怜的香,黑漆漆的,只有小指长短,上面刻着两个模糊的小字——“清明”。除此之外,还有几根蜡烛,蜡质粗劣,颜色是昏黄的。
而另一边,柳莺莺正满脸得意地,从苏嬷-嬷的手中,亲自接过她的那一份。
那是一支足有三寸长、通体洁白、散发着浓郁异香的香。
以及,一整把质地细腻、洁白如雪的上好白蜡烛。
生存资源的巨大鸿沟,第一次,以实物的形态,如此冰冷、残酷地横亘在了她们两个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