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烬

夜幕再次降临。
林惊枝躺在冰冷坚硬的通铺上，手里死死地攥着那截小指长短的“清明香”。
香体粗糙，散发着一股混杂着草木灰和某种未知植物的干涩气味。
这点香……能用多久？
她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比量了一下，心一点点地往下沉。
按照今晚就要开始点燃来算，这么一小截，别说撑过一个月，恐怕连三天都撑不过去。
三天后，她的香就会燃尽。
然后呢？
她会像今天那个被拖走的女孩一样，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被无声无息地处理掉吗？
焦虑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她的心脏，一寸寸地收紧，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惊枝……”
黑暗中，沈画屏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和不安，悄悄地响起。
“你……你的香，是不是不太够？”
林惊枝没有回答，只是将手里的香握得更紧。
沈画屏似乎感受到了她那近乎凝成实质的绝望。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惊枝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可就在这时，一只冰凉而颤抖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林惊枝转过头。
只见沈画屏从自己枕头底下，小心翼翼地摸出了她那一份清明香。她的香虽然也远不如柳莺莺的长，但比起林惊枝那可怜的一小截，已经算是很“富裕”了。
在林惊枝错愕的注视下，沈画屏咬着嘴唇，脸上满是挣扎和不舍，但最终，她还是下定了决心。
她用尽力气，将自己那截香，小心翼翼地……掰断了一小截。
清脆的断裂声，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她将那掰下来的、带着她体温的一小截香，塞进了林惊枝的手里。
“我……我也不知道我们还能活多久。”沈画屏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几乎微不可闻，“但是，能多活一天，也是好的。你……你别嫌少。”
林惊枝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多出来的一小截香，鼻腔瞬间被一股无法抑制的酸涩感填满，眼眶在刹那间就湿润了。
她想说谢谢，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只能在黑暗中，用力地回握住沈画屏那只冰凉的手。
角落的通铺上，柳莺莺的眼皮在黑暗中微微动了一下，嘴角无声地勾起一抹冰冷的、蛇一般的笑意。
第二天一早，天还未亮，所有人便被赶起来，准备开始一天繁重的劳役。
苏嬷嬷像往常一样，背着手，面无表情地在通铺之间巡视，她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扫过每一个宫女的脸。
当她经过柳莺莺的床铺时，柳莺莺正巧在整理自己的被褥。
“苏嬷嬷。”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和困惑，“昨晚……我好像闻到了一股不属于我的香气，淡淡的，时有时无，也不知道是不是我闻错了。这味道，总让我睡得不太安稳。”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似随意地，朝着林惊枝和沈画屏的方向，若有若无地瞟了一眼。
苏嬷嬷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缓缓地转过头，那双阴冷的、毫无感情的眼睛，如同一把利剑，瞬间锁定了站在通铺尽头的林惊枝。
整个房间的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噤若寒蝉。
沈画屏的脸“唰”的一下，血色尽失。
苏嬷嬷一言不发，迈开步子，径直朝着林惊枝的床铺走了过去。
林惊枝的心脏狂跳起来，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她下意识地将自己那两截香往袖子里藏了藏。
苏嬷嬷走到她的床铺前，站定。
在柳莺莺那隐蔽而得意的眼神示意下，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掀开了林惊枝的枕头。
一截不属于林惊枝昨日份额的、崭新的、带着明显断裂痕迹的清明香，赫然躺在灰扑扑的枕席上。
那是昨晚沈画屏睡前，林惊枝怕弄丢，特地拜托她帮忙保管的那一截。
完了。
沈画屏惊恐地用双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没让尖叫声冲出喉咙，她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筛子，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不是的！嬷嬷！不是……”林惊枝脑中一片空白，她下意识地就想开口解释。
但苏嬷嬷根本没有给她任何辩解的机会。
她的动作快如闪电，一把抓住林惊枝藏在袖子里的手，用力一扯。
那两截被林惊枝视若珍宝的清明香，瞬间从她袖中滑落，掉在了地上。
苏嬷嬷看也不看地上那截属于沈画屏的香，只是弯下腰，捡起了属于林惊枝自己的、那仅剩的半寸清明香。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她面无表情地，将那截香，扔进了墙角一个正燃着炭火、用来烘烤湿衣服的铜盆里。
青色的烟雾，带着一丝诡异的甜香，从炭盆中袅袅升起，又迅速在空气中消散得无影无踪。
“……”
林惊枝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唯一的、那根救命的稻草，在眼前化为灰烬。
一股刺骨的冰冷，从头到脚，瞬间贯穿了她的身体，让她连一丝反抗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她完了。
彻底完了。
她缓缓地抬起头，越过人群，看向柳莺莺。
对方正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得意地、无声地，对她做着口型。
那口型，林惊枝看得清清楚楚。
——去、死、吧。
第一个没有“清明香”的夜晚，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