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三刻,梆子声在遥远的宫墙外幽幽响起,三声之后,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万籁俱寂。
林惊枝躺在冰冷僵硬的通铺上,双眼紧闭,身体僵硬得如同一具等待入殓的尸体。
她没有香。
今夜,她是被遗弃的祭品。
同屋的宫女们床头,都早早点燃了那救命的清明香。劣质的黄蜡烛光在黑暗中摇曳,将一缕缕纤细的青烟送入空中。那烟气带着一股奇异的草木灰味,在昏暗的房间里织成了一张稀薄而脆弱的保护网。
而林惊枝,则被彻底地、孤立地隔绝在这张网之外。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
是的,不是听到,不是看到,而是用一种超越五感的、毛骨悚然的直觉,清晰地“感觉”到。
某种冰冷的、粘稠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东西”,正在从门缝、窗棂、墙角的每一个细微的缝隙中,如同液体般,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来。
那些“东西”是有意识的。
它们在寻找。
寻找着这个房间里,唯一没有被香火气味庇护的那个……鲜活的猎物。
“你……你千万别睡着。”身旁,沈画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几乎是把自己的铺位挪到了紧贴着林惊枝的地方,“我把香放在我们中间,不知道……不知道有没有用……”
林惊枝没有回答。
她不敢分心,只能靠着意志力,死死守住自己的意识,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不能睡,不能动,不能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
“喵——”
一声拉得极长、极凄厉的猫叫,毫无征兆地在窗外响了起来。
那声音不像是活物能发出的,尖锐得仿佛有人正用指甲,狠狠地刮擦着一块腐朽的骨头。
林惊枝的心脏,在那一瞬间猛地一缩,几乎要停止跳动。
来了!
纸条上的规则,应验了。
她死死地咬住自己的下唇,任由尖锐的疼痛刺激着自己的神经,将那句血淋淋的规则在脑海中反复默念。
【绝不可回头。】
【绝不可回头!】
【绝不可回头!!!】
那猫叫声没有停止。
它仿佛知道了屋里有人在抵抗,变得更加急躁,更加疯狂。
一声,比一声更近。
它先是在窗外盘旋,然后,那声音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墙壁,直接响在了房间里。
时而在房梁上,时而在角落里,时而在某个熟睡宫女的床底……
林惊枝能清晰地听到,身边沈画屏的呼吸已经完全乱了,牙齿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最后,那声音停了下来。
它来到了林惊枝的床边。
然后,就在她的耳后,贴着她的后颈,再一次响了起来。
“喵——”
一股冰冷、腥臭,夹杂着潮湿泥土腐败味的气息,随着这声猫叫,轻轻地、温柔地,吹拂在了她的脖颈上。
那气息仿佛带着某种不可抗拒的魔力。
它渗入皮肤,麻痹神经,瓦解意志。
林惊-枝感觉自己的大脑开始变得昏沉,身体的控制权正在被一点点地剥夺。
她想抵抗,想尖叫,想逃离,可她的身体却像被冻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一种诡异的、强烈的冲动,从她的脊椎深处升起。
她想回头。
她想看看,身后到底是什么。
那冲动是如此的强烈,如此的诱人,仿佛只要一回头,所有的恐惧和痛苦,就都会结束。
不!
不行!
林惊枝的意志在疯狂地嘶吼,可她的身体却背叛了她。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脖颈处的肌肉,正在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收紧、僵硬。
一根无形的手,正掐着她的下巴,将她的头,一寸、一寸地,朝着身后那个致命的方向扭转。
右边……再往右边一点……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视线已经开始偏移,眼角的余光已经能瞥到自己肩膀的轮廓……
就差一点……
只要再转过去一点点……
就在她的头即将转过那个不可挽回的致命角度的瞬间——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地炸响!
房间那扇本已闩死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用一种极其粗暴的力量,一脚踹开了!
一道高大而冰冷的黑影,裹挟着深夜的凛冽寒风,如同一只从地狱里闯出的恶鬼,瞬间冲了进来!
屋里所有的烛火,都被这股狂风瞬间吹灭。
整个房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
林惊枝的大脑一片空白,甚至还没来得及从那诡异的麻痹中反应过来。
那个黑影已经来到了她的床前。
然后,一个响亮的、毫不留情的耳光,便狠狠地抽在了她的脸上!
“啪!”
剧痛与强烈的震荡,如同电流般瞬间传遍了她的全身。
她的头被这股巨力打得猛地偏向另一边,耳朵里一阵轰鸣,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发烫。
但这火辣辣的剧痛,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尖刀,瞬间刺破了那层包裹着她意识的、诡异的麻痹!
她猛地惊醒了过来。
那一瞬间,她清晰地感觉到,那股一直萦绕在她耳后、冰冷腥臭的气息,以及那一声声仿佛跗骨之蛆的猫叫声,消失了。
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