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琉璃眼

林惊枝的脸颊火辣辣地疼，像被火炭狠狠烫过，耳朵里嗡嗡作响，脑子一时还没完全转过来。
她捂着肿起的半边脸，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望向那个踹门而入的黑影。
月光从被一脚踢开的房门外斜斜照进来，在一片狼藉的通铺间拉出长长的影子，将来人高挑的身形勾勒得格外清晰。她穿着正式的女官服饰，腰背笔直，气场冷得像一把出鞘的刀，生人勿近。
林惊枝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像一只受惊到极点的小兽，蜷缩在通铺角落里，仰着头，目光里满是惊恐和茫然。
“你……你是谁？”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刚说出口就觉得半边脸疼得更厉害了。
黑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向前迈了一步，彻底走进月光照亮的范围。
林惊枝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
那是一张极冷的、轮廓分明的脸，眉眼锋利得像刀刻出来的一样。而最让人心惊的，是她的左眼。那只眼睛毫无生气，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像一颗上好的琉璃珠子，却又死气沉沉，在月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仿佛能直接看进人的心底，把所有秘密都剖开。
“你打我干什么？”林惊枝捂着脸，声音又急又乱，“刚才那猫叫……那东西就在我后面，我差点就……你那一巴掌把我打醒了，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到底是谁？”
谢清微低头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半点怜悯，只有冷冰冰的审视，像在看一件勉强合格的物品。
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从袖子里取出一截已经燃尽的香头，屈指轻轻一弹。那截香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林惊枝面前的地上，滚了两下才停住。
“不想死，就别做蠢事。”她的声音和眼神一样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
林惊枝愣住了。她盯着地上的香头，又抬头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脑子里乱成一团。
“你说什么蠢事？我根本什么都没做！我按照纸条上写的，一点都没回头啊！我咬着嘴唇忍到现在，你为什么还要打我？”
谢清微垂着眼，灰白色的琉璃假眼在黑暗中显得更加诡异。她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屋子都安静下来。
“你以为光是不回头就够了？那东西最擅长的就是一点一点磨掉你的意志。你刚才已经开始转头了，再晚半息，你现在已经不是你了。别跟我装傻，我看得出来，你从第一天来浣衣局就一直在试探规则的底线。顶撞苏嬷嬷，用冰水洗血衣，还敢收别人的香。这些都是蠢事。”
林惊枝的呼吸一下子乱了，她下意识地往沈画屏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迅速收回来。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你一直都在看着我们？”
谢清微没有否认，只是微微侧头，那只假眼反射着月光，像一块不会融化的冰。
“我当然在看着。整个浣衣局都在我的视线里。你以为苏嬷嬷那种只会执行规矩的老东西能管住所有事？她只会把不听话的拖出去喂东西。你不同，你今天晚上差点把整个通铺的人都害死。你没有香，却硬要别人分给你。你以为把香藏在枕头底下就安全了？结果呢？柳莺莺只用一句话就把你卖了。你还觉得自己聪明？”
林惊枝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肿起的半边脸因为羞耻和后怕更加发烫。她咬着牙，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
“那我该怎么办？你既然能一脚把门踹开，还能把那猫叫赶走，你肯定有办法的对不对？告诉我，我该怎么活下去？我不想死在这里，我还有必须回去的地方。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闭上了嘴。因为她看见谢清微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冰冷。
“闭嘴。”谢清微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威压，“我不是来听你哭诉的，也不是来救你的。我只是来告诉你，别再做蠢事。你以为你那点小聪明能瞒过谁？苏嬷嬷已经盯上你了，柳莺莺更不会放过你。你今晚要是真回头了，明天整个浣衣局都会被清洗一遍。你以为那些香只是用来睡觉的？那是标记。没香的人，就是公开的猎物。”
林惊枝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腿还在发软，却固执地追问。
“那你为什么还要给我这个香头？你明明可以不管我的。你踹门进来，打我一耳光，就是为了说这些话吗？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有这么大的权力？苏嬷嬷看到你也会怕吧？”
谢清微的嘴角几乎没有弧度地动了动，像是在嘲笑她的天真。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你只需要记住，我今天打醒你，不是因为可怜你，而是因为你还有点用处。别再随便收别人的东西，也别再试图用脑子里的那些现代知识去对抗这里的规则。你那点蛋白质遇热凝固的把戏，只能救一次命。下次再有血衣，你一样会死。”
她顿了顿，灰白色的假眼直直地盯着林惊枝，像要把她整个人看穿。
“还有，离沈画屏远一点。她已经自身难保了，你再拖着她，只会害死她。你想活，就得学会先把自己那条命看紧。别再犯傻，别再心软，别再以为这个宫里还有什么善意可以依靠。明白了吗？”
林惊枝的喉咙发紧，她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忽然意识到对方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现出任何同情。那种冰冷到极点的理智，反而让她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安心。
“我明白了……可是，你至少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吧？下次我要是再遇到这种事，我该怎么找你？”
谢清微已经转过身，决绝地朝着门外走去，只留给她一个冷硬的背影。
她甚至没有回头，也没有理会屋内其他被惊醒、却吓得缩在被子里不敢出声的宫女们。仿佛她今晚闯进来，唯一的目的，就是那个耳光和这几句话。
走到门口时，她才淡淡地扔下一句。
“谢清微。”
声音冷得像冰渣子，却异常清晰。
“记住这个名字。但别指望我下次还会来救你。下一次，你要是再做蠢事，我就亲自把你扔给那东西。”
说完，她大步跨出门槛，身影迅速被外面的夜色吞没，只留下洞开的房门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整个通铺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林惊枝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谢清微消失的方向，又慢慢低头，看向脚边那截已经熄灭的香头。
一股比之前任何清明香都要浓郁、沉稳的香气，正从那截香头上缓缓散发出来，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屋内最后残留的一点阴冷彻底驱散。
她弯下腰，颤抖着把香头捡起来，紧紧攥在掌心。
沈画屏终于敢从被子里探出头，声音带着哭腔小声问道：“惊枝……她走了吗？那个人……她到底是什么人啊？她眼睛怎么是那样的……我刚才吓得腿都软了……”
林惊枝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手里的香头。
她忽然明白过来。
在这个吃人的宫里，除了苏嬷嬷那种严格执行规则的底层执行者，还存在着谢清微这样更高层级的存在。
她活了下来。
但活下来的代价，暂时还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