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灰蒙蒙的光线勉强渗进通铺,林惊枝还坐在床沿上,紧紧攥着谢清微留下的那截香头。她的半边脸依旧又肿又烫,昨夜的一切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林惊枝。”
苏嬷嬷干涩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像一把钝刀直接割在人神经上。
林惊枝猛地站起身,心瞬间沉到谷底。她下意识地把香头往袖子里藏得更深,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苏嬷嬷。那双死鱼般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红肿的脸颊,仿佛能把昨晚发生的一切都看穿。
“嬷嬷,我……”
“别废话,跟我过来。”苏嬷嬷打断她,转身就走,连多看其他人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林惊枝咬紧牙关跟了上去,身后传来一片压抑的呼吸声。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自己背上。
走到庭院中央,苏嬷嬷才停下脚步。她再次用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把林惊枝的脸从左看到右,看了足足十几秒。
林惊枝被盯得头皮发麻,终于忍不住开口:“嬷嬷,昨晚的事我可以解释。不是我故意弄出那么大动静的,是有人……”
“闭嘴。”苏嬷嬷的声音冷得像冰渣,“我没问你昨晚的事,也不想听你的解释。从即日起,你被调去打扫旧安宫庭院。没有我的允许,一步都不准离开那里。听清楚了吗?”
林惊枝愣住了。
她原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以为自己会被拖出去杖责,甚至直接扔进那口会笑的水盆里。可对方只是把她调走?
“旧安宫?”她忍不住追问,“嬷嬷,为什么突然把我调到那里?我昨天的验看不是已经通过了吗?我也按照规矩在做,为什么还要罚我去那种地方?”
苏嬷嬷面无表情,声音平板得像在背诵早已定好的判词。
“因为你昨晚把整个通铺都搅乱了。猫叫声、踹门声、尖叫声……你以为这些动静能瞒过谁?旧安宫偏僻,正好适合你这种爱生事的人。去了那里,好好反省。什么时候学会安静,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周围已经聚集过来的宫女们纷纷投来同情的目光,有人小声叹气,有人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
林惊枝还想再辩解,却看见柳莺莺站在人群后方,眼中闪过一丝掩不住的快意。那表情像是在说:终于把你弄走了。
“嬷嬷,我真的……”林惊枝还想争取。
“够了。”苏嬷嬷抬手打断她,“再多说一句,我就把你直接扔进井里。去领工具,现在就过去。记住,无故不得离开旧安宫半步。”
说完,苏嬷嬷转身就走,再也不看她一眼。
林惊枝站在原地,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工具房走去。还没走到门口,袖子忽然被一只冰凉的手拉住。
是沈画屏。
沈画屏趁着领扫帚和簸箕的间隙,把她拉到角落,脸上写满了惊恐和担忧。她压低声音,却说得又急又快。
“惊枝,你千万要小心啊!旧安宫不是普通地方,它紧挨着传说中的冷宫。几十年来几乎没人住过,是整个皇宫西侧最不干净的所在。以前派去打扫的宫女,要么发疯,要么就再也没回来过。你知道吗?那里晚上会自己发出声音,有时候还能听见女人在哭……”
林惊枝的心猛地一沉,她抓住沈画屏的手,声音也压得极低:“画屏,你别吓我。那里到底有什么?你刚才说挨着冷宫,是不是因为以前的妃子死在那里,所以闹鬼?”
沈画屏摇头,眼睛红红的,几乎要哭出来。
“比鬼还可怕。听说里面有一口被封死的井,谁都不能靠近。那口井以前是用来……用来处理不听话的宫女的。以前有个叫小杏的姐姐,被派去打扫旧安宫,结果第二天我们去找她的时候,只在井边找到她的一只鞋。她人呢?不见了。嬷嬷只说她‘被调走了’,可我们都知道,她回不来了。惊枝,你千万别靠近那口井,听到什么声音也别过去看,听到有人叫你名字也别答应……”
林惊枝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她盯着沈画屏,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那这哪里是惩罚?这分明是流放。他们想让我死在那里,对不对?苏嬷嬷明明知道那里危险,却还故意把我送过去。柳莺莺肯定也在后面推波助澜,她昨晚被谢清微吓到,今天就想借刀杀人。”
沈画屏用力点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你昨晚闹出那么大动静,嬷嬷不可能不罚你。可她选了旧安宫,就是想让你自己消失。惊枝,你要怎么办啊?你连香都没有了,现在又被扔到那种地方……我真的好怕你会出事。你要不……你要不每天偷偷跑回来一点?我把我的香分你一些……”
“不行。”林惊枝立刻摇头,打断了她,“你已经因为我被苏嬷嬷盯上了,再分香给我,你自己也会被拖出去的。画屏,你听我说,你自己先保住命。别再管我了。我会想办法的。”
沈画屏急得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抓着林惊枝的袖子不肯松开。
“可你一个人怎么活啊?旧安宫连个活人都没有,你晚上怎么办?万一又听到猫叫怎么办?万一那口井……”
“够了,别说了。”林惊枝反握住她的手,声音尽量放稳,“我知道了。我会避开那口井,也不会随便答应任何声音。你记住我的话,离柳莺莺远一点。她现在把我弄走了,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你。答应我,好好活着。”
沈画屏哽咽着点头,却还是不放心:“那你每天打扫完,如果能回来……就偷偷回来一趟让我看看你好不好?我真的不放心……”
“我尽量。”林惊枝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工具我领了,我得走了。再不走苏嬷嬷又要找麻烦了。”
她从工具房拿了一把缺了口的扫帚和一个破旧的簸箕,独自一人朝着皇宫西侧走去。
穿过一道朱漆早已大片剥落的宫门后,身后所有的喧嚣和人声瞬间被隔绝。
眼前是一片被荒草吞没的庭院,地上铺着厚厚一层腐烂的落叶,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一座破败的宫殿笼罩在常年不散的阴影中,屋檐上挂着残破的蛛网,像一张张张开的嘴。
这里安静得可怕。
风吹过枯枝时只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声音。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林惊枝站在庭院中央,扫帚握在手里,却半天没有动作。
她心里清楚,这哪里是惩罚,这根本就是把她扔进了更深的深渊。旧安宫、封死的井、失踪的宫女……每一件事都在告诉她,这里极度危险。
可与此同时,她又隐隐松了一口气。
至少,她暂时脱离了柳莺莺的直接监视,也不用每天面对苏嬷嬷那双死鱼眼。在这里,没有人会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她终于有了一片无人打扰的空间,可以安静地思考。
思考怎么找到穿越时那口井的投影。
思考怎么活下去。
思考怎么……回家。
林惊枝深吸一口气,把扫帚往肩上一扛,迈步走进那片被阴影笼罩的寂静宫区。身后剥落的宫门在风中轻轻晃动,像一张无声的嘴,慢慢合拢。
她知道,自己已经被彻底推向了更危险的深渊。
但同时,她也获得了一片可以喘息、可以思考的、属于自己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