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死水之眼

秋风萧瑟，卷着枯黄的落叶一遍又一遍地砸在旧安宫荒废的庭院里。
林惊枝机械地挥动着那把缺了口的扫帚，一下又一下，把地上的腐叶堆起来，可刚堆好，一阵风吹过，又重新撒得到处都是。她已经扫了整整一个时辰，却好像什么都没做成。
“这里的时间……是不是根本不会往前走？”她低声喃喃，额头已经渗出细汗。
就在她精神开始恍惚的时候，一阵脚步声从庭院外传来。
几个穿着体面、腰间挂着精致香囊的高阶太监簇拥着一人，大摇大摆地从宫道上走过。他们显然是往冷宫方向去的，却在看见独自一人在庭院里扫地的林惊枝时，同时停下了脚步。
“哟，这是谁啊？”为首的那个胖太监眯起眼睛，脸上露出明显的戏谑表情，“一个新来的小宫女？怎么被扔到这种鬼地方来了？”
旁边的尖脸太监立刻接话，声音又尖又刻薄：“李公公，您看她那狼狈样，衣服上还有昨天的污水印子呢。肯定是得罪了苏嬷嬷，被发配到这儿来等死吧。旧安宫啊，可不是人待的地方。”
林惊枝握紧扫帚，抬起头看着他们，没有说话。她能感觉到这些人的眼神像钩子一样在她身上刮来刮去。
为首的李公公眼神一斜，朝身边一个瘦高太监使了个眼色。
那瘦高太监立刻会意，弯腰提起脚边的一整桶脏水，里面混着不知道从哪里收集来的泔水和腐烂的菜叶，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味。
“既然来了旧安宫，就好好洗个澡吧！”瘦高太监怪笑一声，毫不犹豫地将整桶污水兜头朝林惊枝泼了过去。
冰冷腥臭的污水瞬间从头顶浇下，淋了她满头满脸。粗布宫衣瞬间湿透，紧紧贴在身上，污水顺着头发、脖子一直流到脚底，恶臭熏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林惊枝猛地后退两步，狼狈地甩了甩脸上的脏水，气得浑身发抖。
“你们干什么？！”她抬起头，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发颤，“我跟你们无冤无仇，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太监们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
李公公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看看她这副样子！像不像落汤鸡？小丫头，你以为旧安宫是让你来养老的吗？这里可是专门收拾你们这些不听话的贱婢的。苏嬷嬷把你扔过来，就是等着看你什么时候疯、什么时候死呢！”
另一个太监立刻附和，声音阴阳怪气：“对啊对啊，你还敢瞪我们？信不信我们现在就把你绑起来扔到那口封死的井里去？听说那井底下可热闹了，以前那些宫女的鬼魂都在下面等着新同伴呢！”
“你们太过分了！”林惊枝抹了一把脸上的污水，咬着牙往前走了一步，“我只是奉命来打扫庭院，你们凭什么欺负人？宫里就没有王法了吗？”
“王法？”李公公笑得更加大声，“在这旧安宫附近，王法就是我们说的算！你一个最低等的浣衣宫女，也配跟我们讲王法？弟兄们，你们说她配吗？”
“不配！不配！”几个太监一起起哄，有人甚至捡起地上的烂叶子朝她扔过来，“看她湿成这样，衣服都贴身上了，啧啧，还挺有料的嘛！”
林惊枝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正要再开口反击，忽然看见庭院另一头，一个推着独轮垃圾车的小太监正默默地从旁边经过。
那小太监身形瘦弱得像一根竹竿，一条腿明显微瘸，走起路来一高一低，车上的垃圾堆得老高，却被他吃力地推着往前挪。
太监们一眼就看到了他，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哎哟，这不是贺兰辞那个小瘸子吗？”李公公立刻转移了目标，脸上露出更加恶劣的笑容，“正好，我们玩腻了这个小宫女，来玩玩这个垃圾奴吧！”
其中一个太监立刻伸出脚，毫不留情地绊向贺兰辞的瘸腿。
贺兰辞整个人猛地向前扑倒，独轮车翻倒在地，车上腐烂的菜叶、粪便、破布等腐臭垃圾撒了一地，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他重重摔在地上，膝盖和手掌都蹭破了皮，却一声不吭，只是默默地抬起头，用一双空洞得可怕的眼睛看着围着他的太监们。
那眼神像两潭死水，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太监们立刻围了上去，用脚踢着散落在他身边的垃圾，垃圾飞得到处都是，有的直接踢到他脸上身上。
“瞧瞧这小瘸子，活得跟条狗一样！”一个太监踢了一脚垃圾，笑着骂道，“贺兰辞，你爹当年可是摄政王身边的红人吧？怎么把你生得这么下贱？天天推着垃圾车在这鬼地方转，你不觉得丢人吗？”
另一个太监接得飞快：“丢人？他早就不是人了！你们看他那条瘸腿，是不是当年他爹造反失败，被人打断的？哈哈哈，现在沦落到给我们清理粪桶的地步，真是报应啊！”
李公公蹲下来，用手里的拂尘柄戳了戳贺兰辞的脸，声音又阴又毒：“小瘸子，你倒是叫啊、求饶啊！你越不吭声，我们就越想弄死你。听说你晚上还偷偷在旧安宫附近转，是不是想找你爹的鬼魂啊？要不要我们把你也扔进那口井里，让你们父子团聚？”
贺兰辞依旧一声不吭，只是低头看着满地的垃圾，眼神空洞得像一具行尸走肉。
太监们见他完全没有反应，欺辱得更加起劲，有人直接抬脚朝他身上踩去。
“够了！”
林惊枝站在原地，浑身还在滴着污水，看着这一幕，心里的愤怒和不忍终于压过了恐惧。她迟疑了片刻，咬紧牙关，还是大步走了过去。
她没有说话，只是直接弯下腰，伸手想将倒在地上的贺兰辞扶起来。
她的手指刚刚碰到他冰冷的手臂，贺兰辞的身体猛地一僵，猛地抬起头来。
林惊枝第一次近距离看清了他的脸。
苍白，瘦削，下巴尖得像刀刻出来的一样。但那双眼睛，却深不见底，像两潭幽暗死寂的深水，里面藏着她看不懂的、浓得化不开的东西。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晦暗不明，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
然后，贺兰辞自己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言不发地瘸着腿，弯下腰，开始默默收拾满地的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