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惊枝还站在那口被石板封死的古井前,背脊发凉,心跳尚未平复。贺兰辞那句“那下面,有东西”像一根冰刺,深深扎进了她的脑海里,让她久久无法挪动脚步。
就在这时,一道没有温度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庭院入口。
谢清微。
她依旧穿着那身深色女官服,左眼那颗灰白的琉璃眼球在阴沉的天光下反射着死寂的光芒,仿佛能把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林惊枝猛地转过身,看到她时先是一愣,随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谢……谢清微?你怎么来了?”
谢清微没有回答,也没有看她一眼。她只是径直走到林惊枝面前,将手里一个沉甸甸的布袋重重扔在了她脚边。
“啪”的一声,布袋落地,袋口敞开,里面混杂着大量黑豆和绿豆,密密麻麻,像两军混战的战场。
林惊枝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这是什么意思?”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你扔这么多豆子给我干什么?”
谢清微终于抬起眼,那只灰白的琉璃眼球精准地对准了林惊枝的脸。她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
“三天。挑完。不许用火烛。”
林惊枝瞪大了眼睛,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三天?挑完这么一大袋?还不许点灯?你在开什么玩笑?这根本不可能完成!黑豆和绿豆颜色那么接近,光线又暗,我怎么可能在三天内把它们全部分开?”
谢清微像是完全没听见她的抗议,转身就走,脚步没有半点停顿。
林惊枝急了,赶紧追上去两步,声音提高了不少:
“谢清微!你等等!你至少告诉我这是为什么?是苏嬷嬷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要考验我?你要是想让我死,直接说就行了,何必用这种方式折磨我?”
谢清微背对着她,脚步终于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那冷冰冰的声音再次传来:
“想活,就把豆子挑完。三天后我来验收。如果你挑不完……那你就真的没用了。”
说完,她再也不停留,身影很快消失在旧安宫斑驳的宫门之外,像一道没有温度的影子,来得快,去得也快。
林惊枝站在原地,看着脚边那鼓鼓囊囊的一大袋豆子,几乎要被绝望淹没。她蹲下来,用手抓起一把混在一起的黑豆和绿豆,指尖立刻传来细小光滑的触感。
“怎么可能……”她喃喃道,声音里满是无力,“白天还好说,晚上完全不许点灯,我连颜色都看不清,这分明就是要我死。”
她把脸埋进膝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近乎崩溃的无力感。
第一天。
林惊枝从天刚亮就开始埋头苦干。她把豆子分成小堆,一点点在日光下分辨。可黑豆和绿豆实在太小、太滑,颜色又极为接近,尤其在旧安宫这种常年阴暗的环境里,稍不注意就会混在一起。
一天下来,她的手指已经酸痛到几乎抬不起来,却只分拣出了小小的一捧。看着面前那一大袋几乎没怎么减少的豆子,她终于忍不住把扫帚狠狠摔在地上。
“该死!这根本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她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躁,“谢清微是故意的,她就是想看我失败,想看我被拖走,对不对?”
她越想越气,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继续低头苦干,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才拖着酸痛的身体回到破败的偏殿休息。
第二天清晨,林惊枝再次开始重复昨天的动作,效率却依然低得可怕。
午后,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在庭院里扫地时,目光无意中落在了不远处的贺兰辞身上。
那个瘸腿的小太监正默默地将收集来的垃圾分类。他把菜叶、果皮、废纸、烂布分别放进不同的筐里,动作虽然缓慢,却条理分明、有条不紊。
林惊枝看着看着,脑中忽然像被一道闪电劈中。
“分类……水……浮力……”
她猛地扔下扫帚,眼睛亮了起来。
她立刻行动起来,先是找来一个废弃的大水盆,又从庭院角落那口没有被封死的小井里打来一桶清水。然后,她把那一大袋混杂的黑豆和绿豆全部倒进了水盆里。
清水缓缓没过豆子。
奇迹发生了。
在水的浮力作用下,大部分饱满圆润的黑豆因为密度较大,迅速沉到了盆底。而那些相对干瘪、重量较轻的绿豆,则大多漂浮在了水面上。
林惊枝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她用双手迅速将漂浮在水面上的绿豆捞出来,放到一边干净的布上。再将盆里的水小心倒掉,剩下的便几乎全是沉底的黑豆了。
“真的可以……”她看着眼前迅速分开的两种豆子,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难以抑制的惊喜,“效率提高了至少几十倍!谢清微,你没想到吧?我才不会那么容易就被你打败!”
接下来的时间里,林惊枝完全沉浸在这个物理作弊法里。她一遍遍地打水、倒豆、捞豆、分类,手臂累得发抖,却始终没有停下。
第三天傍晚。
当最后一抹夕阳即将沉入西山时,两堆泾渭分明、整整齐齐的豆子,已经并排摆放在旧安宫庭院的青砖地面上。
左边是一大堆饱满乌黑的黑豆,右边是一大堆颜色稍浅的绿豆。数量几乎相当,没有任何混杂。
林惊枝精疲力尽地坐在地上,双手又红又肿,指尖布满细小的划痕,却忍不住露出了这几天以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她看着自己亲手分拣出来的成果,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骄傲,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
“谢清微……我做到了。”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旧安宫高处的飞檐之上,一道穿着深色女官服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谢清微那只灰白的琉璃眼球,在暮色中反射着冰冷的光芒,正一眨不眨地俯视着庭院里那两堆分得干干净净的豆子。
她的嘴角,极轻极轻地,向上勾起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