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崎岖的山道上疾驰,将洛安城的繁华与喧嚣远远甩在身后。
车厢内,桑无念将那个陈旧的木箱放在身侧,抬眼看向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的晏听寒。
“晏首尊连夜带我出京,走得这么急,与其说是为了查案,不如说是为了避开魏阁老的恶意清算吧?”桑无念语气平静,直接戳破了表面上的巡按借口,“钱家大少被关进水牢,地宫被查抄,洛安知府就算再蠢,也会连夜把折子递到魏阁老的手案上。你以巡视地方为由离开权力中心,魏阁老就算想在朝堂上发难借题发挥,也找不到你这个大理寺的正主。”
晏听寒缓缓睁开双眼,车厢内原本因为离开京城而稍显回升的温度,随着他视线的扫过再次降至冰点。
“魏老狗在朝堂上怎么吠,本尊根本不在乎。”晏听寒冷冷地开口,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上的玄鹤暗纹,“本尊只在乎,那个消失了二十年的红莲,为什么会在这穷乡僻壤的林家村冒出来。钱家的名册只是一条断了的线,而这林家村大修贞节牌坊的急报里,既然画了带有红莲标记的空棺,就说明这里藏着比洛安城更深的水。魏老狗的手伸得再长,本尊也要先一步把这水里的鬼给揪出来。”
桑无念从袖中抽出一份在路上草草翻阅过的林家村卷宗,眼神越来越冷:“半年之内,同一个村子,接连三个年轻寡妇绝食殉夫。这根本不符合常理。人在极度饥饿的情况下,求生欲会压倒一切理智,除非是被外力强行囚禁或者遭受了无法承受的虐待。这林家村的贞节牌坊,分明是用活人的血肉一层层堆起来的。”
“到了地方,用你的刀剖开看看就知道了。”晏听寒闭上眼,不再多言。
数个时辰后,马车终于抵达了千里之外的林家村。
正值烈日当空,林家村中心那片宽阔的广场上,此刻却密密麻麻地跪满了数千名村民。广场正中央,一座高达三丈的青石贞节牌坊刚刚落成,气势恢宏,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与森冷。
在牌坊前方,搭建了一座全封闭的木制高大祭坛。祭坛四周挂满了白色的引魂幡,在热风中诡异地飘动。
一名穿着锦缎长衫、手里盘着两枚核桃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指挥着跪在烈日下的村民。他就是这林家村的族长,林三爷。
“都给我把腰板挺直了!头磕下去!”林三爷扯着嗓子大喊,满脸的狂热与得意,“今日,是咱们林家村光宗耀祖的大日子!林苏氏等三位烈女,为夫守节,生生绝食而亡,这等贞烈之举,不仅惊动了州府,更是得到了当朝首辅魏阁老的大力赞赏!朝廷特拨库银,为咱们村修了这座全大雍朝最大的贞节牌坊!有了这座牌坊,咱们林家村以后的子弟去考取功名,那都是有祖宗烈女保佑的!”
他转过身,满脸堆笑地对着身旁一名穿着朝廷从七品官服的男人深深作揖:“林主簿大人,您大老远从州府替魏阁老来监督这祭祀大典,真是咱们林家村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吉时已到,还请主簿大人登坛,宣读朝廷的旌表文书!”
这位林主簿神色傲慢,用眼角斜睨了一眼底下黑压压的村民,冷哼了一声:“林三爷,你们村能出三个烈女,魏阁老欣慰。阁老说了,这天下的规矩不能乱,女人就该有女人的本分!本官现在就进入这封闭祭坛,先向天地和烈女的亡魂焚香请愿,以示朝廷的敬意。待本官请愿完毕,便会开坛宣读文书。在此期间,谁也不许发出半点声响,惊扰了英灵!”
说罢,林主簿甩了一下宽大的官袖,昂首挺胸地顺着阶梯走进了那座全封闭的木制祭坛。
祭坛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紧紧闭合,严丝合缝,连一丝光都透不进去。
数千名村民在烈日下死死地趴在滚烫的地面上,现场陷入了一种极度庄严却又令人窒息的死寂。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突然,紧闭的祭坛内部传出一声沉闷的异响。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砰”的一声巨响,祭坛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撞开。
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从黑暗的祭坛里滚落出来,顺着木制阶梯一路向下弹跳,最终重重地砸在林三爷的脚边,滚进了最前排的村民人群中。
那是一颗人头。
林主簿的人头。
他的眼睛死死地瞪着,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脖颈处的切口平整得令人发指,鲜血还在从断裂的血管里泊泊涌出,瞬间染红了青石板。
“啊——!死人了!主簿大人的头掉下来了!”
最前排的几个妇人吓得发出凄厉的尖叫,疯狂地向后连滚带爬地退去。
就在人群即将陷入彻底恐慌的同一时间,站在牌坊侧面的一名壮丁突然指着头顶那座巨大的青石贞节牌坊,声音因为极度恐惧而变了调:“血……牌坊流血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只见那座原本灰白色的青石牌坊,在烈日的暴晒下,石块与石块拼接的缝隙中,竟然开始向外涌出大量浓稠的红色液体。那液体宛如新鲜的血水,顺着冰冷的石柱蜿蜒流淌,滴滴答答地砸在下方的石阶上,触目惊心。
“显灵了!这是烈女显灵了!”
林三爷看着脚边的死人头和流血的牌坊,眼中不仅没有恐惧,反而闪过一丝阴狠的算计。他猛地举起双手,指着天空疯狂地高喊:“大家不要乱跑!都给我跪下!这是林苏氏她们的魂魄在显灵!牌坊泣血,是因为咱们村子里有对礼教不忠、不敬鬼神的畜生!烈女英灵大怒,这才降下神罚,收了主簿大人的命来惩戒咱们!”
村民们本就极度愚昧,此刻听到林三爷这番耸人听闻的话,再看着那诡异流血的牌坊,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数千人齐刷刷地重新跪倒在地,额头把青石板磕得砰砰作响,哭喊着祈求烈女宽恕。
距离广场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大理寺的玄鹤马车静静地停驻着。
晏听寒坐在车厢内,车帘被挑开了一道缝隙。他冷眼注视着广场上这荒诞且血腥的一幕,周身散发出的寒气让站在马车外的陆长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陆长舟。”晏听寒的声音如同极北之地的坚冰,“你那双眼睛看清楚了吗?一个大活人走进完全封闭的祭坛,一炷香之后,头颅自己滚了出来。这林家村的乡野村夫,倒比京城的刺客还会玩弄玄虚。”
陆长舟吓得腿都软了,结结巴巴地回答:“首……首尊大人,属下一直盯着那祭坛,连只苍蝇都没飞进去啊!这大白天的,难道真的是那三个饿死的寡妇化成了厉鬼,把主簿大人的头给拧下来了?”
“蠢货。”桑无念提着木箱从马车上跳了下来,眼神锐利地盯着林主簿那颗滚落的人头,“鬼神拧不掉人的脑袋。你仔细看他脖子上的切口。没有皮肤撕裂的边缘,没有颈椎骨被强行掰断的错位。这是锋利且沉重的金属刀刃,在瞬间以极快的速度切断了所有组织造成的。这种切面,需要极大的力量和精准的角度,根本不是人力能够随意做到的。这祭坛里面,必定藏着致命的机械机关。”
她转头看向那座正在流血的牌坊,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至于石头流血,更是低劣的障眼法。青石是死物,怎么可能有血。不过是在石缝里提前藏了遇热融化的红色颜料或者某种特殊的化学物质罢了。”
广场上,林三爷的狂热表演还在继续。
他看着底下那些被彻底震慑住的村民,立刻转头对身后的几十名手持木棍的壮丁下令:“都给我听好了!立刻把祭坛和牌坊给我死死封锁起来!任何人不得靠近!主簿大人是替咱们承受了烈女的神罚,他的尸体现在沾染了阴间的煞气!”
林三爷恶狠狠地环视着四周:“从现在起,谁敢上前触碰尸体半下,那就是惊扰神罚,亵渎礼教!是对林苏氏等烈女的极大不敬!一旦被我发现,立刻家法伺候,直接绑了沉入村后的望魂江!都给我把这广场守死了,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去!”
壮丁们立刻如狼似虎地散开,用身体和木棍在祭坛周围围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整个广场瞬间陷入了一种极度迷信、压抑且令人绝望的恐怖氛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