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不见底的井下,那阵夹杂着女子轻笑的靡靡之音仿佛贴着耳膜直接钻进脑海,激得姜衔蝉头皮阵阵发麻。
她死死攥住粗糙的绳索,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高高突出,泛出惨白色。
那声音绝不是幻觉。清晰、婉转,带着一种令人骨头发软的魅惑,就仿佛有数名女子正在井底深处的水中嬉戏打闹。惨白的月光如同冷霜般照在敞开的井口,氤氲上升的水汽中,隐隐约约似乎有模糊的人影在来回晃动。
逃离这里的本能疯狂拉扯着她的神经。但她强行压下了丢掉绳索的冲动。内心深处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不断提醒她:姐姐的死绝对和这口井脱不了干系,秘密就在下面。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将手中的绳索向下探去。
这一次,绳索末端明显被什么东西死死勾住了。
她心中陡然一喜,以为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布鞋,连忙双臂发力拼命向上拉扯。然而绳索变得异常沉重,坠在下面的东西绝对不是一双轻巧的布鞋,那沉甸甸的坠力,简直像是在拖拽着一个成年人的重量。
随着她一点点将绳索拉出井口,井中的靡靡之音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清晰,甚至还夹杂着银铃般刺耳的笑声。
一个被淤泥包裹的物体终于被强行拖出水面。
借着幽暗的月光,姜衔蝉彻底看清了那东西。那根本不是她那双破旧的布鞋。
一只做工精美、鞋面上用纯金丝线绣着并蒂莲的宫妃绣花鞋,突然被井底一股狂暴的无形力量猛地推出了井口,重重砸在她的脚边。
鞋子早被井水浸透,诡异的是,鞋口并非空无一物,而是被黑色黏稠的淤泥填得满满当当。在淤泥之间,赫然插着无数片硬生生剥落下来的、染着鲜红丹蔻的碎指甲。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尸腐气味瞬间在空气中炸开,姜衔蝉胃里一阵剧烈翻江倒海。
她惊骇地往后退了一步,脑海中猛然闪过入宫前听闻的流言。这双金线并蒂莲的绣花鞋,分明是上个月传闻中感染风寒暴毙的李才人的贴身之物。
“大半夜的不在屋里捂着被子等死,跑这贴了封禁符咒的死人井边上作甚?”
一道阴冷、仿佛不带丝毫活人气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姜衔蝉身后幽幽响起。
姜衔蝉猛然回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一队手持惨白纸灯笼的巡夜太监和嬷嬷已经像幽灵般死死封住了院门,将她团团围在古井边。
“你是嫌自己活得太长,还是嫌这偏殿里飘荡的冤魂不够多?”为首的李嬷嬷向前走了一步,阴冷地质问。
姜衔蝉手心全是冷汗,但面容依旧强作镇定,立刻开口回击:“嬷嬷明鉴,同屋的秀女白微白日里将我姐姐留下的遗物扔进了这口井。那鞋子是我唯一的念想,我白日里不敢违逆宫里的规矩,只能夜里悄悄来寻,绝没有惊扰宫里主子们的念头。”
“放肆!”旁边一个提灯太监厉声呵斥,手指几乎指到姜衔蝉的鼻子上,“你当我们是瞎子不成?这井口压着千斤重的青石板,贴着明黄的御用符咒。你分明是在施展什么见不得光的邪术,妄图在这后宫里招魂惹祸!”
“公公若是觉得我一个刚入宫的弱女子,能有招魂惹祸的通天本事,那这满宫的侍卫岂不是都成了摆设?”姜衔蝉冷声反驳,毫不退缩地迎上太监的目光,“我若真有邪术傍身,何必徒手去挖这粗糙的石板,弄得自己满手是血?我不过是找回自己的物件罢了。”
李嬷嬷没有理会太监的呵斥,她的视线越过姜衔蝉,落在了地上那只散发着恶臭的绣花鞋上。
“你捞上来的,就是这个物件?”李嬷嬷的声音瞬间降到了冰点,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杀意。
姜衔蝉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语气的变化,她立刻将话头抛出:“嬷嬷见多识广,想必认得这鞋面上的金线并蒂莲花样。若我没记错,这等料子和绣工,唯有上个月刚刚感染风寒暴毙的李才人穿过。我没捞到自己的鞋,却捞上了李才人的东西。”
“闭上你的烂嘴!”李嬷嬷突然压低嗓音怒喝,枯瘦的手指猛地攥紧,“死人的事情也是你能随便嚼舌根的?来人!把这不知死活的丫头给我捆死,连带地上那双晦气东西,一起丢回井里去!权当她今晚夜游失足淹死了!”
几个太监立刻放下灯笼,如狼似虎地扑上前来抓姜衔蝉的胳膊。
“嬷嬷动手前最好想清楚后果!”姜衔蝉用力甩开抓上来的太监,拔高了声音厉声警告,“这鞋里面塞满了被生生拔下来的丹蔻指甲和黑泥!李才人若是真的死于风寒,何以鞋子会沉在这口废井底?何以鞋里会有这种惨烈的痕迹?”
太监们的动作迟疑了一下,纷纷看向李嬷嬷。
姜衔蝉趁机继续施压,语速极快:“这后宫之中,盯着这处偏殿的眼睛未必只有您一双。你们今晚若是将我无缘无故沉尸在此,明日这井里的东西万一被人翻出来,主子们怪罪下来,嬷嬷觉得,您能凭一己之力全身而退吗?你们就不怕成了替罪羊?”
院子里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太监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再上前一步。在宫里当差的都不傻,沾上莫名其妙的人命官司,最先死的就是他们这些底层奴才。
李嬷嬷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缓缓抬起头,手里的灯笼随着夜风剧烈摇晃。借着摇曳的惨白烛光,姜衔蝉清清楚楚地看到,李嬷嬷的那双眼睛里,竟然没有一丝眼白,漆黑如墨的瞳孔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
这双没有眼白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