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作呕的啃食声和李嬷嬷凄厉绝望的惨叫声,在死寂的地牢里持续了很久很久,才最终缓慢地平息下来。
浓重到化不开的血腥味,弥漫了整个阴暗潮湿的水牢。
姜衔蝉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那滩已经看不出人形、只剩下一堆残破骨架和内脏碎片的血肉模糊,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她扶着冰冷滑腻的墙壁,艰难地、踉跄地站起身。脚上沉重的铁链随着她的动作,在满是血水的地面上拖行,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她拖着这副残破不堪的身躯,拖着那沉重的铁链,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出了这座囚禁了她数日、充满了无尽痛苦与绝望的人间地狱。
当她终于走出地牢那黑暗的甬道,重新沐浴在刺眼的天光下时,她缓缓地抬起头,眯起了眼睛。
阳光温暖而和煦,但她那双本该清澈明亮的眼睛里,已经再也没有了丝毫属于少女的天真与烂漫,只剩下死水一般的、恐怖的平静。
李嬷-嬷以一种离奇诡异的方式被自己的蛊虫反噬啃食殆尽,而本该必死无疑的姜衔蝉却反常地、毫发无伤地从水牢里走了出来。
这件事,就像一块巨大的石头,被狠狠地投入了死寂的后宫这潭深不见底的臭水沟里,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很快,这件事就以一种诡异的速度,传到了当朝皇帝赵元烬的耳中。
一道圣旨,迅速地从皇宫的最深处传了下来。
不久之后,姜衔蝉被带到了金碧辉煌、庄严肃穆的养心殿。
她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淡蓝色宫女服,长发被简单地束在脑后。她低着头,安静地跪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上,一动不动。
哪怕用最名贵的香料反复清洗过,她身上依然散发着一股无论如何都洗不掉的、源自地牢深处的血腥和霉味。
高高的龙椅之上,身穿明黄色龙袍的皇帝赵元烬,正用一种玩味的目光,静静地打量着跪在下方的她。
他的目光里,充满了浓厚的审视,和一种近乎孩童发现了新奇玩具般的、纯粹的好奇。
他没有问罪,没有安抚,甚至没有说一句话。
他就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罕见的艺术品。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许久。
龙椅之上的皇帝终于缓慢地开了口。
他的声音温和,悦耳,如同春风拂面,但说出来的内容,却让跪在地上的姜衔蝉心头发冷,如坠冰窟。
“你叫姜衔蝉,是替你那暴毙的姐姐姜落雁入宫的。”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明显的笑意,“朕听闻,你在西六宫的偏殿里,先是克死了你的对食丈夫孙德福,又克死了管事的李嬷嬷。短短数日,连克两人。你说,你这命格,是不是比那传闻中的天煞孤星还要硬上几分?”
姜衔蝉低着头,声音平静地回答:“回陛下,奴婢不敢妄议命格。孙德-福死于恶疾缠身,李嬷-嬷死于自身反噬,皆与奴婢无关。奴婢只是恰好在场罢了。”
“哦?只是恰好在场?”皇帝的笑意更浓了,“朕倒是觉得,你这‘恰好’,比那些处心积虑的谋划,要有意思得多。这宫里的人,一个个都活得太无趣了,像你这样能给朕带来些新鲜乐子的,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了。”
“奴婢愚钝,不知陛下所言何意。”姜衔蝉依旧低垂着眼眸。
“朕的意思是……”皇帝慵懒地靠在龙椅上,用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龙椅的扶手,“……朕对你很感兴趣。朕想看看,你这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有趣小东西,到底能在这皇宫里,掀起多大的风浪。”
“朕决定,赏你搬离西六宫那等污秽之地。”皇帝的语气随意,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从今日起,你就住进瑶光殿吧。那地方紧邻着御花园,风景不错,也清净,平日里除了朕,不会有旁人去打扰你。”
此言一出,站在大殿两侧的宫女太监们,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
瑶光殿!那可是只有得到皇帝极大恩宠的高阶嫔妃,才有资格居住的宫殿!如今,竟然就这么轻飘飘地赏给了一个刚刚从水牢里爬出来的、无名无分的秀女?
姜衔蝉的心,在这一刻,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这绝不是什么恩宠。这分明是将她从一个地牢,转移到了另一个更加金碧辉煌、却也更加凶险的牢笼之中。
旨意下达后,一直如同雕塑般侍立在皇帝身边的陆无归,缓慢地走了上前来。
他那张永远冰冷如铁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走到姜衔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随即简洁地开口:“跟上。”
然后,便转身向殿外走去。
竟是由他这位深受皇帝信任的锦衣卫指挥使,亲自护送姜衔-蝉前往瑶光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