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那座金碧辉煌、却又压抑得令人窒息的养心殿,灼热刺眼的阳光猛烈地照在姜衔蝉的身上,却没有给她带来一丝一毫的暖意。
她沉默地、安静地跟在那个身穿飞鱼服的男人身后。
陆无归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精准丈量过一般。两人之间,始终微妙地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沿途遇到的宫女和太监,在看清是陆无归亲自引路时,无不脸色大变,纷纷惊恐地退避三舍,躬身站在道路两旁,连头都不敢抬,仿佛看到了从地狱里走出来的活阎王。
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浓厚的敬畏与发自骨子里的恐惧。
姜衔蝉内心清楚得如同明镜一般。
这根本不是什么一步登天的恩宠,这不过是从一个阴暗潮湿、充满了死亡气息的普通牢笼,被转移到了一个更加富丽堂皇、更加精致华美,却也更加令人绝望的黄金牢笼罢了。
瑶光殿的位置极佳,坐落在整个后宫最核心、最安静的地段。
殿宇巍峨,雕梁画栋,无论是建制还是用料,都远远超过了寻常嫔妃的宫殿。庭院里更是种满了各种各样珍稀的奇花异草,空气中都飘散着一股清雅、令人心旷神怡的淡淡香气。
这与她之前所住的那个破败不堪、充满了腐朽与霉味的西六宫偏殿相比,简直就是云泥之别,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陆无归将她送到殿门口,便突兀地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也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他就只是那么静静地、如同鬼魅一般地站在她的身后,像一道冰冷、沉默的影子。
大殿门口,安静。
安静到姜衔蝉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那沉重的心跳声。
就在姜衔蝉以为他会就这么一直沉默下去,直到天荒地老的时候。
陆无归突然毫无预兆地向前迈了一步。
这微小的一步,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他那冰冷、不带丝毫活人气息的呼吸,清晰地喷洒在姜衔蝉敏感的耳后。
随即,他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低沉、不带任何感情的音量,在她耳边,清晰地说了一句话。
他的气息冰冷如万年寒雪,但话语的内容,却如同烧红的烙铁,残忍地、狠狠地烙在了姜衔蝉的心上。
“这里,是最好的药圃。”
简单的一句话,却像一道刺眼的闪电,瞬间劈开了所有的迷雾,赤裸裸地点明了她被皇帝“选中”的、残酷的真相。
她不再是那个可以被随意丢弃在水牢里、等待处理的废料。
她升级了。
升级成了被精心圈养起来、等待着成熟之后被采摘的、优质的预备“药材”。
姜衔-蝉的身体,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不易察觉地僵硬了一下。
她缓慢地转过头,用那双死水般平静的眼睛,近距离地、认真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药圃?药材?”姜衔蝉的嘴角缓慢地勾起一抹冰冷、嘲讽的弧度,“这么说来,我还要感谢陛下的抬爱,感谢他将我从一堆烂泥里挑出来,准备把我培育成一株能入药的‘仙草’了?”
“你能这么想,很好。”陆无归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平静地回答,“被当成药材,至少证明你还有利用的价值。而那些连成为药材资格都没有的废物,她们的下场,你在偏殿和水牢里,应该已经见得够多了。”
“那白微呢?她也是被选中要去当药材的吗?”姜衔蝉敏锐地抓住了他话语中的漏洞,“为什么她会被异化成那副生啖活鼠的怪物模样?”
“她?”陆无归的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轻微的、不屑的情绪,“她那种货色,也配被称作‘药材’?她不过是药圃里,用来给主药提供养分的、最低等的‘菌种’罢了。菌种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在被主药彻底吸干之后,腐烂在泥土里,化作下一批菌种的肥料。”
菌种……肥料……
这残酷的字眼,让姜衔蝉彻底明白了这瑶光殿存在的真正意义。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金丝雀的牢笼。
这里,分明是一个专门用来培养“主药”的、恐怖的温室!
而那些曾经住在这里、风光无限的所谓高阶嫔妃,恐怕最终的结局,都和白微一样,成为了滋养下一任“主药”的、可悲的肥料。
“所以,我就是陛下为自己挑选的下一株‘主药’?”姜衔蝉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现在还不是。”陆无归摇了摇头,“你现在,只是一个拥有成为主药潜力的‘种子’。想要真正成长起来,你还需要阳光,需要雨露,更需要……足够多的肥料。”
“我明白了。”姜衔蝉缓缓地点了点头,收回了自己那冰冷的目光,“多谢陆大人解惑。既然这里是药圃,那想必,接下来会有很多‘养料’被送过来吧?”
“很快,你就会见到了。”陆无归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多言,转身干脆地离去。
只留下姜衔蝉一个人,孤独地站在这座金碧辉煌、却又充满了死亡与腐朽气息的“药圃”门口。
她缓缓地伸出手,轻柔地触摸着瑶光殿那冰冷的朱红色大门。
她知道,从她踏入这座宫殿的那一刻起,一场更加残酷、更加血腥的狩猎,已经正式开始了。
只不过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猎物。
她要成为,这片药圃里,最毒的那一株“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