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长枪落地

午门广场前，死一般的沉寂笼罩着对峙的双方。

霍斩端坐在高大的战马上，大脑中一片空白。他戎马一生，自少年起便在边疆的刀光剑影中摸爬滚打，骨子里刻印着一个不可动摇的信念：他手中的长枪，守护的是大渊的江山社稷，更是那至高无上的皇权天威。

可是现在，一切都变了。

当太傅将那本字字泣血的《蛊胎日记》公之于众，当他亲耳听到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剧，尤其是当他真切地看到，在那片燃烧崩塌的皇宫废墟中，升腾起成百上千道凄厉的女性幻影时，他坚如磐石的信念，出现了严重的裂痕。

那些冤魂静静地悬浮在半空，用比千军万马还要震慑人心的沉默目光，死死地凝视着他。那座辉煌的宫殿，原来从来都不是什么庇护苍生的圣堂，而是一座用无数女人血肉白骨堆砌而成的巨大陵墓，一个为吃人怪物提供血食的恐怖屠宰场！

“不……这不可能！”霍斩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声音，他猛地攥紧龙胆亮银枪，试图用熟悉的冰冷来稳住心神。他居高临下地怒视着太傅与姜衔蝉，大声呵斥道：“太傅大人！您一定是老糊涂了！您是被这个妖女的邪术蒙蔽了心智！那些册子上的文字，不过是她捏造的伪证！陛下乃真龙天子，怎么可能会是你们口中的食人妖邪？”

他深吸一口气，将目光扫向身后同样面露动摇的禁军将士，试图重新唤起他们的斗志：“太傅大人，末将身后这数万儿郎，皆是随我出生入死的百战之师！皇权若是在今日轰塌，天下必定陷入战火，生灵涂炭！末将不管宫墙内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没有天子，就没有国泰民安！为了大局，有所牺牲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放肆！”太傅气得浑身发抖，他推开家人，向前两步，指着马上的霍斩厉声痛骂：“霍斩啊霍斩！老夫本以为你是一代名将，胸中装的是天地正气，却不想你竟被这迂腐的愚忠，毒害到是非不分的地步！你口口声声为了天下大局，为了江山永固？老夫来问你，这江山，到底是谁的江山？”

老太傅的声音因悲愤而异常高亢：“大渊的江山，不是由那张冷冰冰的龙椅构成的，也不是由那个躲在深宫里、靠吸食女人血肉来苟延残喘的老妖物构成的！大渊的江山，是由这天底下千千万万个黎民百姓构成的！你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如果一个国家的安宁，需要靠着系统性地宰杀、烹食自己的人民来维持；如果一个所谓的真龙天子，他的长生需要用无数清白女子的尸骨来填补！那这样的国运，还要它有何用！这样的朝廷，早就该被彻底挫骨扬灰！”

太傅的话语如刀，直刺霍斩内心。霍斩脸色苍白，张了张嘴，试图反驳：“可是……若是没有了君王，这数万将士该效忠于谁？天下秩序又该由谁来维持？乱臣贼子得逞，受苦的终究还是百姓！我的职责就是平叛！”

“你的职责是保护弱小，而不是助纣为虐！”

姜衔蝉终于开口了。她平静地将重伤昏迷的陆无归轻轻靠放在旁边的石狮子上，随后独自一人，步伐平稳地向前走了几步。她坦然地、毫无畏惧地走到了那成千上万支冰冷箭矢所对准的最中心位置。

姜衔蝉微微扬起下巴，迎着霍斩强撑的杀气，眼神中没有丝毫退缩，只有看透一切虚伪的冰冷与通透。

“霍将军。”她的声音清脆且平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你刚才说，为了大局，有所牺牲是必须付出的代价。那么我请问你，为什么付出代价的，永远是我们这些被困在深宫里的女人？为什么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男人，在享受着权力与荣耀的时候，却理所当然地认为，将我们送上祭坛、剖开我们的肚子、抽干我们的鲜血，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霍斩握着长枪的手微微收紧，眼神闪烁：“这……这是君臣之纲，是后宫之规……”

“规矩？这是吃人的屠刀！”姜衔蝉冷声打断他，她指着身后漫天的幽魂，字字诛心，“霍将军，你转过头去，好好看看你身后的那些年轻士兵。他们都有母亲，有姐妹，未来也会有妻子和女儿。你带着他们浴血奋战，告诉他们要保家卫国。可是，如果他们知道了，他们用性命守护的那个神圣天子，其实是一个在暗地里将他们的母亲、姐妹、妻子和女儿当成牲口一样圈养、宰杀的食人恶魔！你现在去问问他们，他们手中那指向我的弓箭，还能不能端得那么稳？他们心中那份引以为傲的忠诚，还能不能像你一样，毫无底线地坚持下去！”

姜衔蝉的话如九天惊雷，在霍斩的灵魂深处轰然炸裂！

他身体猛地一震，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自己的军阵。那些原本神情肃穆的士兵们，此刻早已失去了之前的冷酷。许多年轻士兵脸色煞白，握着弓箭的手在明显地发抖，眼神中充满了迷茫、恐惧与极度的不可置信，纷纷将求助与质问的目光投向了他们最敬爱的统帅。

军心，已然大乱。

霍斩回过头，嘴唇微弱地颤动着，他试图举起龙胆亮银枪，下达那个放箭的命令，将眼前这个动摇军心的女人彻底抹杀。

可是，他惊恐地发现，那杆跟随他征战多年、早已与他血脉相连的长枪，此刻竟然变得比泰山还要沉重！他那曾能单手挑飞敌将的臂膀，此刻竟连抬起枪尖的力气都彻底丧失了。

他的眼前，开始出现严重的幻觉。那些年轻士兵们充满信任与迷茫的脸庞，开始与姜衔蝉身后那些凄厉、绝望的女性幽魂的脸庞，剧烈地交织、重叠。

他究竟在守护什么？

是守护一个靠吃人来维持统治的怪物？还是守护一个将百姓视为草药的腐朽朝廷？他引以为傲的赫赫战功，难道只是在为一头恶鬼提供安稳的进食环境吗？他即将剿灭的，究竟是祸乱天下的妖孽，还是拼死反抗这吃人地狱的孤勇者？

巨大的认知冲突与极度的内心痛苦，如同狂暴的力量，在他大脑中疯狂撕扯。他引以为傲的忠诚、他坚守一生的信仰、他付出无数鲜血的所谓“正义”，在残酷的真相面前，瞬间化为可笑的泡影。

“原来……我守了一辈子的……竟是一座巨大的坟场……”

霍斩的嘴角溢出一丝凄凉、绝望的苦笑。他的双肩颓然地垮了下去，原本挺直的脊背在这一刻变得异常佝偻。他那双曾能看穿一切阵型的锐利眼眸，彻底失去了所有光芒，变得如同死灰一般空洞。

一道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午门广场上清晰地回荡开来。

那杆伴随了大渊军神霍斩大半生、立下无数赫赫战功的龙胆亮银枪，从他那极度颤抖、彻底失去力气的手中，无力地滑落，重重地砸在了坚硬的青石板上。

长枪落地。

这位代表着封建礼教最高武力威慑的统帅，他内心那道名为“愚忠”的最后防线，在这一刻，彻彻底底地崩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