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桂嬷嬷一声令下,丫鬟手腕一抖,那一簸箕锋利的碎瓷片便被粗暴地倾倒在沈青穗面前的青石板上,发出一阵刺耳的哗啦声。
白森森的瓷片堆成一小堆,每一片的边缘都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绣楼底层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周围那些被罚在这里做着最粗重活计的下等绣娘们,一个个吓得脸色煞白,连呼吸都刻意压到了最轻,生怕一不小心就惹祸上身。
沈青穗的目光从那堆碎瓷片上扫过,心中一片雪亮。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酷刑,一个彻头彻尾的死局。桂嬷嬷想要的,不仅仅是让她皮开肉绽,更是要通过这种方式,彻底摧毁她的意志,让她变成一个只会点头和摇头的提线木偶。
这是一场关于服从性的终极测试。通过了,或许能苟延残喘;通不过,现在就会被弄死。
“怎么,怕了?”桂嬷嬷见她久久没有动作,脸上的笑容越发狰狞,“刚才背书的时候不是还挺能耐的吗?乡下来的野丫头就是没见过世面,这点小场面就把你吓傻了?这还只是开胃菜呢!”
她话音未落,便端起旁边那盆滚烫的茶水,毫不留情地朝着沈青穗被反绑在身后的手浇了下去。
滚烫的茶水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袖,直接接触到娇嫩的皮肤。沈青穗的手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通红,紧接着便起了几个燎泡。神经末梢传来的剧痛如同潮水般涌来,让她浑身的肌肉都下意识地紧绷起来。
但她只是死死咬住了下唇,硬是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哟,骨头还挺硬的嘛。”桂嬷嬷见她不喊不叫,眼中的狠厉之色更重。她扔掉茶盆,重新拿起那根锈迹斑斑的长针,蹲下身子,用冰冷的针尖抵住了沈青穗的指甲缝。
“老婆子我见过不少你这样嘴硬的贱骨头,不过没关系,我最擅长的,就是把硬骨头一寸一寸地敲碎。我数三声,你要是再不跪到那些瓷片上去,我这根针,可就要从你的指甲缝里穿过去了。我保证,那滋味,比开水烫手要有趣得多。”
她凑到沈青穗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阴恻恻地说道:“我会一根一根地穿透你的十指,让你这双手,这辈子都别想再拿起一根绣花针。你好好想想吧。”
一。
二。
没等桂嬷嬷数出第三声,沈青穗动了。
她没有任何犹豫,甚至连一丝迟疑都没有,就这么挺直了脊背,将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双膝重重地砸进了那堆锋利的碎瓷片里。
清脆的碎裂声和皮肉被划开的沉闷声响同时响起。
鲜血几乎是在瞬间就渗了出来,染红了她灰色的裤腿,顺着洁白的小腿蜿蜒流下,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汇聚成一小滩诡异的血洼。
“哈,这就对了嘛!早这么听话,不就不用受这开水烫皮的罪了?”桂嬷嬷得意地大笑起来,仿佛终于找回了场子,“现在,继续给我背!把《女诫》第二章背出来!要是再敢停顿,就不是一盆开水那么简单了!”
然而,沈青穗接下来的反应,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依旧跪在那片血泊之中,脸上没有一丝痛苦的表情,仿佛那双腿不是长在她自己身上。她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用一种近乎机械却又异常精准的语调,缓缓地开口了。
但她背诵的,却并非《女诫》。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她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在这座阴森的绣楼里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与森然。
桂嬷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原本期待听到的惨叫、崩溃和求饶,统统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这莫名其妙的经文。她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你……你给我住口!谁让你背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了?我让你背《女诫》!”桂嬷嬷色厉内荏地吼道。
沈青穗却恍若未闻,继续用那种没有感情的语调背诵着:“……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高台上的沈红苕也皱起了眉头,她不耐烦地说道:“桂嬷嬷,她这是怎么回事?跟中邪了似的,吵得我头疼。让她闭嘴!”
桂嬷嬷被大小姐一催,更是又急又怒,她扬起手,似乎想一巴掌扇过去,但看着沈青穗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手在半空中却又莫名地顿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对疼痛仿佛已经失去知觉的女孩,她的心底竟莫名其妙地窜起一丝寒意,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感攫住了她。
这个野丫头,不对劲。
“哼,我看她就是个被吓傻了的木头桩子!”桂嬷嬷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强行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跟一块木头费什么劲,真是晦气!今天就先到这里,反正人已经到了我们手上,有的是时间慢慢搓磨!”
她恶狠狠地瞪了沈青穗一眼,仿佛在看一件不听话的死物,随即转身走上高台,对着沈红苕谄媚地笑道:“大小姐,您别跟这种贱皮子置气,仔细气坏了身子。咱们回去喝杯燕窝粥顺顺气,剩下的交给老婆子我,保证把她收拾得服服帖帖。”
沈红苕撇了撇嘴,显然对今天这场不够精彩的“好戏”感到有些失望。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在丫鬟的簇拥下,头也不回地朝着绣楼外走去。
桂嬷嬷和其他几个仆妇也连忙跟上。
偌大的绣楼底层,转眼间便只剩下沈青穗和那些噤若寒蝉的绣娘。
沈青穗依旧保持着跪立的姿势,低着头,一动不动,任由膝盖处的鲜血顺着小腿肚悄无声息地流淌。她看上去就像一尊被彻底摧毁了灵魂的木偶,脆弱而不堪一击。
然而,在众人视线的死角处,在她那被长发遮掩的眼眸深处,一抹锐利如刀锋的寒光一闪而过。
她的目光穿过昏暗的空气,精准地锁定了正要迈出门口的嫡姐沈红苕的背影。
就在那一瞬间,她清晰地看到,沈红苕微微侧过的脸颊上,那抹本应娇艳欲滴的鲜红胭脂,此刻却透着一种极其诡异的颜色,那是一种……混杂着不祥与衰败的,不自然的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