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投石问路

“还跪在地上当死人吗？起来！别用你那身晦气弄脏了大小姐走过的地！”

一个仆妇走上前来，一把抓住沈青穗的胳膊，像是拖拽一条破麻袋一样，粗暴地将她从血泊中拽了起来。膝盖处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但她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任由自己被拖着，穿过阴冷的走廊，被扔进了一间更加阴暗潮湿的屋子。

这里是下等绣娘们睡觉的大通铺。

一股浓重的汗味、廉价脂粉味和绝望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几乎令人窒息。十几张简陋的床铺挤在一起，光线昏暗，只能勉强视物。

仆妇将她扔在最角落的一个空床位上，那里紧挨着不断渗水的墙壁，被褥都带着一股霉味。

“老婆子我警告你，晚上睡觉给我老实点！要是敢发出一点不该有的动静，吵到旁人休息，明天你就不用吃饭了！”仆妇恶狠狠地警告了一句，这才转身离去。

屋子里其他绣娘都用一种麻木而畏惧的眼神看了她一眼，然后又迅速低下头，继续着自己手里的活计，仿佛多看一眼就会惹上麻烦。

沈青穗缩在角落里，背对着众人。她小心翼翼地卷起裤腿，锋利的瓷片还嵌在血肉模糊的伤口里，看着触目惊心。她面无表情地伸出手，一言不发地将那些碎瓷片一片一片地拔了出来，然后从自己那身破烂的囚衣下摆撕下几条还算干净的布料，用力勒紧，草草地包扎好伤口。

整个过程，她没有发出一丝呻吟。

脑海中，却不断回放着沈红苕离去时，脸颊上那抹诡异的胭脂颜色。那绝对不是普通的脂粉，寻常胭脂追求的是娇艳与气色，而那一抹红，却红得发黑，红得发死，像是从腐肉里榨出来的颜色，透着一股不祥的死气。

作为替身祭品，她要面对的，绝不仅仅是沈家的折磨。

这个吃人的囚笼里，处处都透着诡异。她在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度过了第一个夜晚。

夜深人静，周围响起了一片深浅不一的呼吸声，间或夹杂着几句梦中的呓语和压抑的啜泣。

沈青穗闭着眼睛，看似早已熟睡，实则凝神静听，在无边的黑暗中，用耳朵分辨着这间屋子里每一个人的状态。

她悲哀地发现，这些大多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呼吸都太过平稳了，平稳得像是一潭死水。她们的生命力，似乎早已被这日复一日的残酷规训给彻底剥夺，变成了一具具只会呼吸、只会做活的行尸走肉。

她反复盘算着。这座绣楼就是一个信息极度闭塞的黑箱，要想弄清楚沈红苕身上的秘密，以及那个所谓的“冲喜”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就必须找到一个能与外界沟通的渠道，至少，也要找到一个能从上层获取些许情报的突破口。

而这个突破口，必须是一个尚未被彻底麻木、心中还存有一丝善念，并且容易被套话的人。

她需要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这座信息囚笼的钥匙。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监工婆子粗暴的叫骂声便响彻了整个大通铺。

“都给我起来！一个个的还想睡到日上三竿吗？手里的活都做完了？这个月的绣品要是交不上来，你们就等着被扔进黑水河里喂鱼吧！”

女孩们立刻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纷纷从床上爬起来，动作麻利地开始穿衣洗漱。

沈青穗也拖着一双伤腿，默默地跟在人群最后。

“你，那个新来的！”监工婆子一眼就看见了她，指着墙角的几个大竹筐，没好气地说道：“我看你那双腿也走不利索，那些精细的活计也轮不到你干。今天，你就负责去把那些废弃的丝线头和碎布料都给清理干净！我可告诉你，要是让我发现你敢偷懒，或者弄丢了一根还能用的丝线，我就打断你的手！”

这份工作，是整个绣楼里最繁重、最没人愿意干的苦差事。那些废弃的丝线缠绕在一起，如同乱麻，清理起来不仅费时费力，还极其容易被里面的断针或者竹屑划伤手指。

“是，嬷嬷。”

沈青穗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她一瘸一拐地走到墙角，开始默默地干起活来。

她将所有的反骨和锐气都收敛了起来，表现得温顺而木讷，像一个被彻底打断了脊梁的奴才。

她的这副惨状和顺从，成功地让那些时刻盯着她们的监工婆子们放松了警惕。几个婆子聚在一起，磕着瓜子，只是偶尔朝她这边投来轻蔑的一瞥，便不再理会。

沈青穗的手指很快就被划出了好几道口子，但她毫不在意，只是专注地清理着手里的废丝线。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悄悄地凑了过来。

“喂……”

沈青穗抬起头，看到了一张清秀而稚嫩的脸庞。那是一个比她年纪还要小上一些的女孩，穿着同样洗得发白的绣娘服，一双眼睛却清澈得像山泉，不像其他人那样麻木不仁。

女孩飞快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监工婆子们，然后迅速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洗得干干净净的旧帕子，塞到了沈青穗的手里。

“你……你的手流血了。”女孩的声音细若蚊吟，带着一丝紧张和同情，“这个给你，快擦擦吧。千万别让监工婆子看见，不然……不然她会骂你的。”

沈青穗握着那块还带着一丝皂角清香的帕子，抬起眼，静静地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没有名字，他们都叫我秋十七。”女孩怯生生地回答。

“为什么要帮我？”沈青穗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她，也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秋十七的脸颊涨红了，她低下头，小声地说道：“没……没什么。就是觉得……昨天桂嬷嬷她们对你……太过分了。我们……我们大家都是一样的人，不该那样的。”

说完，她像是怕被人发现一样，又匆匆地补充了一句“你快收好”，便转身跑回了自己的位置，拿起绣绷，假装认真地绣起花来。

沈青穗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那块干净的帕子，又看了看远处那个正襟危坐、却时不时偷偷朝自己这边瞟一眼的瘦小背影。

她知道，自己要找的那把钥匙，已经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