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日,沈青穗的日子过得异常平静。她每日都拖着伤腿,默默地清理着那些最脏最累的废弃丝线,全程低眉顺眼,不多说一句话,像一个被彻底磨平了棱角的木偶。
她的温顺与惨状,终于让监工的婆子们彻底放下了戒心,也让秋十七对她那点微不足道的同情,逐渐转变成了亲近。
“青穗,你这个结打得真好看,又快又牢,是怎么做的?”
在分理丝线的时候,秋十七凑到她身边,看着她用一种极为巧妙的手法,迅速将几根颜色相近的断线头续在一起,打成一个几乎看不出痕迹的小结。
“这个啊,是我在乡下时跟着一个老奶奶学的。”沈青穗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怯懦,“我们那里穷,布料和丝线都金贵得很,一点都舍不得浪费。不像这里,这么好的丝线说扔就扔了。”
她一边说,一边放慢了手上的动作,耐心地教着秋十七:“你看,要先把线头这样绕一个圈,然后从底下穿过去,再拉紧……这样打出来的结,过水也不会散。”
“哇,真的耶!”秋十七学着她的样子试了几次,虽然笨拙,但打出来的结确实比平时牢固许多,“你真厉害!比教我们绣活的师傅懂得还多。”
“我哪有那么厉害。”沈青穗自嘲地笑了笑,垂下眼眸,“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乡下把式罢了,跟绣楼里的姐姐们比起来,差得远了。你看她们绣出来的东西,跟画儿一样,真好看。”
在这样压抑得令人发疯的绣楼里,秋十七那点未经世事的天真,成为了唯一的缝隙。沈青穗小心翼翼地维系着这丝光亮,一边抛出诱饵,一边引导着话题。
“十七,你说……咱们这些人,是不是一辈子就要待在这里,跟这些丝线布料过一辈子了?”沈青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和认命。
秋十七手上的动作一顿,眼神也黯淡了下来:“我不知道……我娘把我卖进绣庄的时候说,只要我好好干活,听主子的话,以后就能吃饱饭,不会挨饿了。可是……”
可是这里的生活,比挨饿还要让人绝望。
“主子们的生活,跟我们肯定是不一样的吧?”沈青穗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她,“我那天……就远远地看了一眼大小姐。她长得真好看,跟天上的仙女似的,穿的衣裳料子,比我们这里最上等的丝绸还要光滑。我们这些人,一辈子都比不上人家一根手指头。”
提到嫡女沈红苕,秋十七那黯淡的眼神里瞬间又燃起了一丝光亮,那是属于少女的、对美丽事物的向往与艳羡。
“青穗,你不知道!咱们大小姐可是这织影县里公认的第一美人!别说那些衣服首饰了,就单说她的那张脸,那皮肤,简直比刚剥了壳的鸡蛋还要嫩,白里透红的,一点瑕疵都没有!”
“真的吗?”沈青穗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惊讶,“我那天看她,脸色确实红润得厉害。难道是吃了什么山珍海味,才能养出那么好的气色?”
“山珍海味肯定也是有的,但最关键的,可不是那个!”
秋十七像是要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激动得脸都有些红了。她紧张地朝四周看了看,确定那些监工婆子没有注意到她们这边,才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到沈青穗耳边。
“我跟你说,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啊!这事儿要是让桂嬷嬷知道了,非得撕了我的嘴不可!”
沈青穗配合地点了点头,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我听给大小姐院里送饭的春草姐姐偷偷说起过,”秋十七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大小姐之所以气色那么好,全都是因为用了一种特制的胭脂!那胭脂可了不得,是镇子上一个叫‘花十娘’的胭脂铺里卖的,据说是独家秘方,别的地方根本买不到!”
“花十娘?”沈青穗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对!就是花十娘!”秋十七的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芒,“听说她家的胭脂神得很,不管你脸色多难看,只要抹上一点点,立刻就面若桃花!不过那胭脂也贵得吓死人,一小盒就要五十两银子!而且还不是你有钱就能买到的,花十娘那人脾气怪得很,每个月就只卖那么几盒,寻常人想见都见不着呢!”
五十两银子一盒的胭脂?
这个价格,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脂粉的范畴。
秋十七的这番话,彻底印证了沈青穗心中的怀疑。
她将“花十娘的秘方胭脂”、“沈红苕异常红润甚至发黑的气色”、以及“沈家将女性视为可随时牺牲的耗材”这几点诡异的线索,在脑海中迅速地串联了起来,一个模糊而黑暗的推断,渐渐浮出水面。
那胭脂,恐怕不是涂给活人用的。
当晚,梅雨季的雷阵雨不期而至。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屋顶的瓦片上,沉闷的雷声在天边滚过,掩盖了绣楼内外许多细微的声响。大通铺里的女孩们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天气,一个个都睡得很沉。
沈青穗躺在自己那张阴冷潮湿的床铺上,双眼紧闭,看似早已进入了梦乡。
然而,在某一刻,当一道惊雷划破夜空时,她却猛地睁开了眼睛。
在雷声与雨声的间隙里,她敏锐地感觉到,一股难以形容的寒意,正从绣庄后院的方向,如同潮水般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那不是雨夜的湿冷,而是一种仿佛能直接渗透进骨髓深处的、阴森刺骨的冰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