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如同沉重的战鼓,在织影县的上空一阵紧似一阵地擂动,仿佛要将这片小小的天地都给震碎。
闷热潮湿的大通铺里,挤满了在睡梦中挣扎的女孩。她们的身体在噩梦中蜷缩着,汗水浸湿了单薄的衣衫和粗糙的床板,不时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两声被死死压抑住的呓语。
“娘……别打我……我再也不敢了……真的……”
“好冷……水好冷啊……救救我……”
一个女孩在睡梦中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发出了几声短促的呜咽,随即又陷入了更深的昏睡。
沈青穗躺在最角落那张阴冷潮湿的床铺上,毫无睡意。膝盖上的伤口在潮湿的空气里反复发炎,一阵阵尖锐的抽痛顺着神经末梢不断向上蔓延,但比这皮肉之苦更让她无法安眠的,是心里那团越滚越大、充满了不祥预感的疑云。
雨水拍打着老旧不堪的木窗棂,声音单调而沉重,像是永无止境的催眠曲。
然而,就在这单调的雨声之中,她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和谐的杂音。
那不是雨水滴落在泥地上的声音,也并非狂风吹过屋檐的声响。
起初,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什么沉重的、浸满了水的物体正在井口边缘一下一下地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紧接着,便是一阵重物被猛地抛入深水中的闷响。
沈青穗猛地睁开了眼睛,所有的困意在这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的听觉如同最精密的罗网,穿透了厚重的雨幕,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丝诡异声响的确切来源——后院那口据说早已废弃干涸多年的枯井。
就在她凝神细听,以为那不过是自己的错觉时,一阵幽怨的、时断时续的哭声,如同最阴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她的耳朵。
“……我的……我的孩子……为什么……要抢走我的孩子……”
那哭声与其说是在哭,不如说是在泣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灌满了水的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充满了无尽的绝望与刻骨的怨毒。
哭声之中,还夹杂着另一种更为奇怪的声音。那声音黏腻而沉重,像是什么粘稠的液体,正从高处滴落在坚硬的石板上,一下,又一下,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毛的、死寂的规律。
沈青穗的脊背瞬间绷紧,她下意识地转过头,朝周围的床铺看去。
然而,眼前的一幕,却让她如坠冰窟。
面对这如此清晰可辨、足以让任何正常人惊醒的诡异声响,同屋的数十名绣娘却无一人做出反应。她们仿佛都被无形的梦魇死死按在了床板上,依旧沉浸在各自那片小小的、充满了痛苦的噩梦里,对窗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动静毫无察觉。
离她最近的秋十七,此刻正紧紧地抱着自己那床薄薄的被子,额头上全是冷汗,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不要……不要扔下我……我听话……”
她的眼珠在紧闭的眼皮下快速地转动着,显然正处于极度的恐惧之中,但她的耳朵,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一样,对外界的真实恐怖一无所知。
她们都醒着,却又都睡着。
这超越常理的现象,让一股冰冷的恐惧感瞬间从沈青穗的尾椎骨升起,直冲天灵盖。这绣楼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无法用常理揣度的邪门。这里不是人间,而是一个精心布置的、以活人为祭品的诡异法场。
然而,强烈的好奇心与探究真相的渴望,最终还是压倒了心底的那丝恐惧。她必须要弄清楚,这沈家绣庄的背后,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关于生与死的秘密。
她放轻了呼吸,用手肘支撑着身体,极其缓慢地坐起身,赤着脚,踩在了冰冷潮湿、沾满了尘土的地面上。膝盖上的伤口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让她几欲昏厥,但她只是死死咬住了下唇,将所有的痛呼都咽回了肚子里。她像一只夜行的猫一样,弯着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借着床铺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挪到了那扇不断朝屋里灌着冷风的木窗棂边。
她将眼睛小心翼翼地贴在窗户的一条裂缝上,向外窥视。
夜色如墨,大雨倾盆,只能勉强看到院子里那些张牙舞爪的树木,在狂风中被吹得东倒西歪,投下如同鬼魅般的模糊轮廓。
那口枯井就在院子的正中央,此刻被笼罩在浓重的黑暗里,像一只沉默的巨兽张开的、等待着吞噬祭品的大口。
“……我的脸……我的胭脂……把我的脸……还给我……”
那幽怨的哭声还在继续,时断时续,仿佛就在井边,近得让人头皮发麻。
沈青穗屏住呼吸,一动不动,极力地想在黑暗中分辨出些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闪电,如同利刃般猛地划破了漆黑的夜空!
刹那之间,整个后院被照得亮如白昼!
也就在这短短一瞬间的光亮里,沈青-穗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她看得清清楚楚,那口传闻早已干涸的枯井边,赫然趴着一个黑乎乎的、浑身都在往下滴着水的轮廓!
那东西看上去像是一个“人”,但它的四肢却以一种完全不符合活人关节比例的角度诡异地扭曲着,仿佛全身的骨头都已寸寸断裂。它那长长的、湿漉漉的黑发如同水草般一直拖到地上,混杂着泥水。此刻,它正把整个头都深深地探进了漆黑的井口里,似乎在疯狂地打捞着什么。
那绝对不是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