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血色胭脂

沈青穗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停止了跳动。她屏住呼吸，死死地将眼睛贴在窗棂的缝隙上，一动也不敢动。

那团湿漉漉的黑影，就那样以一种完全违背重力的姿态，紧紧地吸附在长满了滑腻青苔的井沿上。它的身体像是一团没有骨头的烂泥，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韧性。借着天边时而闪过的微弱光线，她终于看清，那根本不是什么活人，而是一个浑身都在往下滴着黑色黏稠液体、形如鬼魅的存在。

它正不断地将那两条扭曲得如同麻花一样的双臂，深深地伸向那口深不见底的井口之中。

“……还给我……都还给我……”

伴随着那怨毒的呢喃，一阵令人牙酸的、皮肉与粗糙井壁摩擦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那东西似乎是在井里疯狂地捞取着什么，动作急切而狂躁。

突然，又一道惨白的闪电横贯天际，将整个后院照得惨白一片。

这一次，光亮持续的时间稍长了一些。

沈青穗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团黑影的身上。电光火石之间，她通过那东西身上紧紧贴合着皮肤、早已被井水泡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的服饰残片，辨认出了那熟悉的、独属于沈家下等绣娘的粗布衣裳！

一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开！

那些无故失踪的下等绣娘……

镇上花十娘那贵得离谱、号称有独家秘方的胭脂……

嫡姐沈红苕脸上那抹诡异的、带着死气的鲜红……

以及眼前这口枯井里，那个正在疯狂“捞尸”的非人存在……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被强行拼凑在了一起，一个关于血肉、美丽与死亡的血腥利益链条，在她脑海中清晰地成型！

她们根本不是失踪了。

她们是被扔进了这口井里，成为了制作那种“秘方胭脂”的原料！

这沈家绣庄，根本不是什么做正经生意的地方，而是一个以活人血肉为养料，精心培育着某种美丽与邪恶的……屠宰场！

就在沈青穗被自己这个恐怖推断惊得浑身冰冷时，井边那团黑影猛然停止了所有的动作。

它似乎是察觉到了活人注视的目光。

一颗没有五官、光秃秃的头颅，以一种极其僵硬、如同生锈的齿轮般的速度，缓缓地……缓缓地……转向了她所在的这扇窗户的方向。

沈青穗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她来不及多想，身体的本能反应快过了大脑的思考，猛地蹲下身子，将自己完全藏匿在了窗台之下，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窗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哭声和摩擦声，都消失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轰鸣的雷声和哗啦作响的雨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半个时辰，直到窗外再也听不到任何异响，沈青穗才敢扶着墙壁，一点一点地重新站起身来。她没有再敢靠近窗户，只是拖着早已僵硬麻木的双腿，一步一步地挪回了自己那张冰冷的床铺上，睁着眼睛，一直坐到了天亮。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灰白色的天光照进屋子时，监工婆子粗暴的叫骂声准时响了起来。

“青穗，青穗？你醒醒啊！该起床了！”

秋十七小声地推了推她。

沈青穗缓缓地转过头，一夜未眠让她脸色惨白如纸，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

“天哪！青穗，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跟……跟鬼一样！”秋十七被她吓了一跳，担忧地问道，“是不是昨天晚上的雷声太响，把你给吓着了？还是……还是你膝盖上的伤又疼了？”

“没事。”沈青穗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可能是屋子里太潮了，伤口有点不舒服。十七，我问你一件事。”

“啊？什么事啊，你问吧。”

“我们这些底层的绣娘，有没有机会能出绣楼啊？”沈青穗一边慢吞吞地整理着自己那身破烂的衣裳，一边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比如……出去采买些什么东西之类的？”

“出去？”秋十七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连连摇头，“那怎么可能！我们这些人，从被卖进来的那天起，就别想再踏出这扇大门了！桂嬷嬷说了，外面的世界乱得很，一不小心就会被坏人拐走，只有待在绣楼里才是最安全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有那些一等、二等的绣娘姐姐，偶尔会被派去给夫人和大小姐的院里送些新绣好的东西，才能到前院去。至于出府采买，那是专门的采买丫鬟和婆子的事，哪里轮得到我们啊。”

“采买丫鬟……”沈青穗抓住了这个关键点，“她们都采买些什么？”

“那可就多了！”一说到这个，秋十七就来了精神，“吃的、穿的、用的，什么都买！我听给大小姐院里送饭的春草姐姐说，她有一次肚子不舒服，管事的婆子心善，就让她跟着采买的马车去镇上的药铺抓了副药。她还说，她路过花十娘那家胭脂铺了呢！那铺子可气派了，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但想进去买东西的人都快把门槛给踩烂了！”

沈青穗垂下眼眸，用手轻轻抚过窗棂。

在无人注意的缝隙边缘，赫然残留着几滴早已干涸的、混杂着黑色泥沙的血色水渍。

昨晚的一切，绝不是噩梦。

她必须亲自去一趟。

她必须去那家花十娘的胭脂铺，看一看那价值五十两银子的胭脂，到底是用什么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