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金线设局

要在戒备森严、如同铁桶一般的沈家绣庄获得一个出府的机会，无异于痴人说梦。

沈青穗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所以，她必须制造一个天衣无缝、让桂嬷嬷不得不答应的借口。

白日的绣工劳作依旧繁重而枯燥。沈青穗低着头，默默地做着手里的活，眼角的余光却不动声色地计算着桂嬷嬷每日巡视的时间和路线规律。她的目光，最终锁定在了自己面前绣架上绷着的那块用作皇家贡品的云锦上。

云锦之上，正要绣制一朵盛开的牡丹，而牡丹的花蕊，需要用到一种极其昂贵、比黄金还要金贵的赤金丝线。

那根丝线就放在旁边的针插上，细如发丝，在昏暗的绣楼里闪烁着幽微而诱人的光芒。

“都给我把手脚放麻利点！这批贡品要是赶在月底前出不来，耽误了主子们的大事，你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我脱层皮！”

桂嬷嬷尖利的嗓音由远及近。她背着手，像一只巡视领地的老母鸡，在每一排绣架前走来走去，时不时地用她那根长针，敲打一下某个动作慢了的绣娘。

“你！手腕给我挺直了！绣出来的线软趴趴的，跟死蛇一样，给谁看呢？”

“还有你！眼睛往哪儿瞟呢？是不是觉得自己的眼珠子太多了，想让老婆子我帮你剜掉一颗？”

周围的绣娘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头埋得更低了。

就是现在。

趁着桂嬷嬷正在训斥另一名绣娘，周围人注意力完全被吸引过去的瞬间，沈青穗伸出手，看似是去拿那根赤金丝线，手指却以一种极其隐蔽而巧妙的力道，在丝线的中段飞快地一捻一绷。

只听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那根金丝线的核心纤维已经应声而断，只剩下最外层极薄的表皮脆弱地连接着。从表面上看，它依旧完好无损。

“新来的那个，轮到你了。”

桂嬷嬷的声音突然在她头顶响起。

沈青穗像是被吓了一跳，手一抖，拿起那根早已被她动了手脚的赤金丝线，穿针引线，准备开始绣制花蕊。

“哼，瞧你那副没出息的样子！”桂嬷嬷鄙夷地看着她，“我可告诉你，这赤金丝线一根就值十两银子，要是出了半点差错，把你卖到窑子里当一辈子娼妓都赔不起！给我仔仔细细地绣，听见没有！”

“是……是，奴婢知道了。”沈青穗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

她捏着针，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第一针刺入云锦之中。

就在她准备将丝线完全拉过去的时候，那根脆弱的赤金丝线，终于不堪重负，“自然而然”地崩断了。

一小截金线无力地垂落在华美的云锦上，显得格外刺眼。

整个绣楼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桂嬷嬷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她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先是变得煞白，随即又涨成了猪肝色。她不敢置信地看着那根断掉的金线，足足愣了三秒，随即爆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

“你这个该死的贱人！你——你竟然敢把金线给弄断了！！”

她勃然大怒，扬起手中那根半尺长的生锈长针，朝着沈青穗的眼睛就狠狠扎了过去。

“老娘今天就先戳瞎你的狗眼！”

沈青穗仿佛被吓傻了，连躲闪都忘了，但就在针尖即将触及她眼皮的瞬间，她却像是回过神来一样，猛地从绣架前扑倒在地，以一种极度惶恐与绝望的姿态，连滚带爬地抱住了桂嬷嬷的大腿。

“嬷嬷饶命啊！嬷嬷饶命啊！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一边凄厉地哭喊着，一边用额头死命地往青石板上撞，一下又一下，很快就磕出了血。

“求嬷嬷开恩！奴婢该死！奴婢罪该万死！求您再给奴婢一个机会吧！”

桂嬷嬷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疯狂举动弄得一愣，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她低头看着这个抱着自己大腿、哭得涕泪横流、满脸是血的女孩，眼中的杀意却没有丝毫减退。

损毁贡品材料，这可是天大的重罪。这件事要是让大太太知道了，她这个负责督导的掌针嬷嬷，就算不死，也要被扒掉一层皮！

杀了这个丫头泄愤是小，自己的小命要紧！

“饶你？我拿什么饶你！”桂嬷嬷气得浑身发抖，“你知不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这批贡品要是绣不好，我们所有人都得跟着你陪葬！”

“奴婢知道！奴婢知道！”沈青穗哭着抬起头，脸上满是血污和泪水，眼神里却透着一丝算计好的疯狂，“嬷嬷，您听奴婢说！奴婢……奴婢有办法！奴婢有办法可以补救！”

“补救？你拿什么补救？你拿你的命吗？”

“是！”沈青穗毫不犹豫地说道，“嬷嬷，奴婢以前在乡下的时候，曾经遇到过一个贩卖各种稀奇丝线的游商！奴婢记得，他手里就有这种成色的赤金丝线！求您给奴婢一个机会，让奴婢出府去找他！奴婢一定能把一模一样的金线给您买回来，将功补过！”

她看桂嬷嬷眼神闪烁，似乎有些意动，立刻又加了一剂猛药。

“奴婢愿意立下生死状！若是三天之内找不回金线，不用您和主子们动手，奴婢自己一头撞死在绣庄门口！绝不连累嬷嬷和任何人！”

桂嬷嬷的三角眼死死地盯着沈青穗，像是在评估一笔关乎自己性命的赌注。

她心里很清楚，这件事一旦上报，自己绝对逃不了干系。沈青穗提出的这个办法虽然听上去荒唐，却也是眼下唯一的、能将事情压下去的希望。

死马，也只能当活马医了。

经过一番阴暗而激烈的心理博弈，桂嬷嬷眼中的杀意终于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淬了毒的阴狠。

“好。”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老婆子我今天就信你一次。但是，你别想耍什么花样。”

她对着旁边两个心腹婆子使了个眼色。

“你们两个，给我把她看得死死的！从现在开始，她走到哪儿，你们就跟到哪儿！要是让她跑了，或者她敢耍什么花样，你们就直接打断她的腿，把她给拖回来！听明白了没有？”

“是！嬷嬷！”两个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将沈青穗从地上架了起来。

沈青穗顺从地被她们架着，低垂着头，任由额头上的鲜血顺着脸颊滑落。在她那被长发遮掩的嘴角，一抹不易察C2察的冷笑，稍纵即逝。

她终于，踏出了这座囚笼。

目标，织影县，长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