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影县的长街,常年笼罩在梅雨季节的阴霾之中。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油光发亮,踩上去黏腻湿滑,空气里到处都是一股散不去的潮气。
“走快点!别跟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一样东张西望的!要是耽误了嬷嬷的正事,仔细你的皮!”
“就是!还真当自己是出来闲逛的了?再敢磨蹭,信不信我们现在就把你拖回去!”
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一左一右地夹着沈青穗,嘴里不耐烦地催促着。
沈青穗额头上包着布条,遮住了那片血迹,脸色苍白,步履蹒跚,看上去就是一个受了重罚、惊魂未定的可怜丫头。她假借着寻找那个根本不存在的“金线游商”的名义,带着两个监视的婆子在长街上毫无目的地周旋。
就在她们路过一个拐角时,一股浓烈得近乎霸道的异香扑面而来。
那香味与寻常花香、香料都不同,甜腻之中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闻久了让人头晕。
沈青穗的脚步“自然而然”地停了下来,她朝着那香味的源头望去——那是一间没有挂任何招牌的铺子,门脸装潢得异常华丽,朱漆大门,雕花窗格,与周围灰扑扑的店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两位大娘……”沈青穗扯了扯其中一个婆子的衣袖,用一种带着讨好和怯懦的语气说道,“这家铺子好香啊!我……我想进去看看。”
“看什么看!我们是出来办正事的,不是让你逛街的!”婆子不耐烦地喝道。
“不是的,大娘。”沈青穗连忙解释,眼神里充满了算计好的天真与渴望,“我们嫡姐……沈家大小姐,她最是喜欢这些香香的东西了。我们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要是能给大小姐带回去一盒她没见过的、新花色的胭脂,哄得她开心了,说不定……说不定她一高兴,就会在桂嬷嬷面前替我说两句好话,我这桩祸事……也就过去了。”
她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两个婆子对视了一眼,都有些犹豫。她们虽然是桂嬷嬷的心腹,但也知道沈红苕才是这家里真正说得上话的主子。
“就……就进去看一眼,很快就出来!绝不耽误两位大娘的时间!”沈青穗见状,赶紧又补了一句。
“那就快点!”一个婆子终于松了口。
沈青穗心中一喜,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连忙低着头,率先踏入了那间散发着异香的铺子。
铺子里光线有些昏暗,四面墙壁的博古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精致的胭脂盒,一个穿着暗红色旗袍、身段婀娜、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正坐在柜台后拨弄着算盘。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一双精明锐利的眼睛在三人身上打了个转。
“哟,几位客人想买点什么?是想寻些上好的胭脂,还是添点时兴的眉黛?”花十娘站起身,脸上挂起了生意人特有的、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
“掌柜的,你这铺子可真好看!比我……比我们村里最好看的庙还气派!”沈青穗装出一副没见过世面、被惊得目瞪口呆的样子,四处张望着。
花十娘掩嘴一笑,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小姑娘真会说话。看你的样子,是第一次进城吧?想买点什么?我给你推荐几款,保管你用了之后,比那枝头的桃花还娇艳。”
她从货架上随手取下几盒最普通不过的胭脂,放在柜面上:“这款桃花粉,最是称你们这样的小姑娘。还有这款杏花膏,润唇最好。价格也便宜,一盒只要二十文钱。”
“掌柜的,这些虽然好看,但……但都太普通了。”沈青穗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压低了声音,像是怕人听见一样,“我们是沈家绣庄的。我们家大小姐,她用的东西,可不是这些寻常货色能比的。她就喜欢那种颜色最鲜、最特别的胭脂,您这里……有没有那种……独家秘方的?”
听到“沈家绣庄”四个字,花十娘拨弄算盘的手指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变。
“哦?原来是沈大小姐府上的人啊。”她重新打量了沈青穗一番,慢悠悠地说道,“沈大小姐自然是贵客,她用的东西,也当然是这织影县里独一份的。不过嘛……那些可都是金贵得很,不是什么人都能看的。我看你们也不像买得起的样子。”
她端起茶壶,转身去倒茶,言语间已经带上了逐客之意:“几位喝口茶,要是没什么喜欢的,就请自便吧。”
就是现在!
沈青穗趁着她转身倒茶的瞬间,脚下“不小心”一个踉跄,身子一歪,撞在了柜台上。柜台角落里堆着的一摞空胭脂盒被她撞得哗啦一声,散落一地。
“哎呀!对不起!掌柜的,我太笨了!我不是故意的!”沈青穗立刻惊慌失措地蹲下身子,手忙脚乱地去捡那些空盒子。
另外两个婆子也吓了一跳,赶紧上前帮忙。
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而沈青穗,就在这片混乱的掩护下,借着捡盒子的动作,将身体凑近了柜台的最深处。
那里,单独摆放着一个与众不同的暗黑色锦盒。锦盒之上,竟然还用朱砂画着几道扭曲的、类似符咒的图案。
她深吸一口气。
一股浓烈到极致的、层层叠叠的劣质脂粉香气瞬间涌入鼻腔。但就在这令人作呕的香气之下,她清晰地闻到了一股被死死压制住的、微弱却无比熟悉的味道。
那是泥土的腥气,和……尸体腐烂后才会有的味道。
“你在干什么!”
一声尖利的厉喝猛地在头顶炸响。
沈青穗一抬头,便对上了花十娘那张瞬间变得阴冷无比的脸。她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毒蛇般的阴狠与警惕。
“把你的脏手拿开!谁让你碰那个盒子的!”花十娘的声音又冷又硬,“这里不欢迎你们!都给我滚出去!”
两个婆子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翻脸吓得不轻,也顾不上地上的盒子了,赶紧一左一右地架起沈青穗,连声道歉。
“对不住,花掌柜!是我们没管好人!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沈青穗被她们拖着,连滚带爬地退出了铺子,脸上还挂着惊恐未定的表情,嘴里不停地道歉。
她已经拿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就在她被拖出店门,转身融入长街拥挤人群的瞬间,迎面,正正撞上了一支队伍。那是一支抬着一口红木棺材的送葬队伍,所有人都穿着白色的孝衣,脸上却没有任何悲伤的表情,只有一种诡异的、如出一辙的麻木。一股浓烈的、仿佛从棺材里散发出来的死气,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