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气!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大白天的怎么就撞见这种不干不净的东西了!”
“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那鬼哭一样的唢呐声吗?赶紧躲开!要是沾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仔细老婆子我扒了你的皮!”
两个婆子像是见了从地府里爬出来的瘟神一样,一边声嘶力竭地咒骂着,一边手忙脚乱地将沈青穗从那支迎面而来的诡异队伍前死死地拖开,恨不得离他们八丈远。
伴随着一道凄厉得能刺穿人耳膜的唢呐声,和一阵沉闷得像是在一下一下敲打人心的破铜锣声,一支人数不多的游方戏班子,在阴冷的雨中缓缓地朝着她们的方向行进。戏班的所有人都穿着洗得发白的孝衣,脸上涂着一层厚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的白粉,在阴沉的天色下,一张张脸都像是没有生命的假面,看不出任何活人的情绪。
织影县长街上的行人们,无论是沿街叫卖的商贩还是行色匆匆的走卒,都纷纷避让,像是躲避什么可怕的瘟疫,远远地站着,脸上挂着既畏惧又厌恶的神情。
“天爷啊,怎么又让他们出来了……真是触霉头……”
“小声点!你不要命了?惹上这班人,当心晚上他们唱戏唱到你家门口去!”
在这支死气沉沉的队伍最前方,是一个身形颀长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同样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轻易吹倒,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和病态。他的双目之上,覆着一条鲜艳欲滴的、仿佛能随时滴出血来的红绸,将他的眼睛完全遮住,只露出一个高挺的鼻梁和一双没有血色的薄唇。
他一手提着一具制作得异常精致的半人高木偶,另一只手则拄着一根光滑的竹杖,在湿滑的青石板上缓缓前行,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平稳。
这支仿佛从阴曹地府里走出来的晦气队伍,与被两个婆子拖拽着的沈青穗擦肩而过。
就在交错的一瞬间,一件让沈青穗汗毛倒竖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眼覆红绸的男人——戏班班主晏无殊,依旧目不斜视地向前走着,他那张被红绸遮住大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毫无察觉。但他手中提着的那具木偶,关节处却发出了一阵轻微的、如同老旧木头被扭动时发出的咯吱声响,竟像是拥有了自己的生命般,猛地扭过了那颗用不知名兽骨雕刻而成的头颅!
木偶的脸被涂抹得雪白,嘴唇却红得像是喝了血。它没有眼珠,只有两个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空洞眼窝,此刻,那两个黑洞却像是有某种实质的吸力,直勾勾地、精准无比地锁定了人群中的沈青穗。
晏无殊的脚步,也随之停了下来。
“喂!你这个瞎子想干什么!好端端地突然停下来挡路,是活得不耐烦了吗?”监视的婆子见他停下,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双手叉腰,厉声呵斥道。
晏无殊没有理会她的叫骂。他只是微微侧着头,那张被红绸遮住的脸,准确无误地转向了沈青穗的方向。他修长的、如同白玉般毫无血色的手指,轻轻地、带着一丝安抚意味地,抚摸着手中木偶冰冷的脖颈,像是在安抚一个看到了什么新奇事物而躁动不安的孩子。
“你还敢瞪眼!没长眼睛也没长耳朵吗?还不快给老婆子我滚开!”另一个婆子也壮着胆子骂道,一边说着,一边将沈青穗更加用力地朝自己身后拽了拽,仿佛晏无殊是什么会扑上来吃人的妖怪。
晏无殊那被红绸遮住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只是朝着沈青穗的方向,极其缓慢地、微微地倾了倾身子。
他的动作很轻,幅度也很小,却像一道没有实体的鬼影,精准地越过了那两个如临大敌、虚张声势的婆子。
他凑到沈青穗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冰冷刺骨的极低音量,字正腔圆地,缓缓吐出了一句话。
“姑娘身上,有死人的味道。”
那声音很轻,像是一阵从深渊里吹出来的风,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如同最锋利的一根冰锥,狠狠地扎进了沈青穗的耳膜深处,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他知道了。
这个眼盲的戏子,不仅看穿了她刚才在胭脂铺里,触碰过那个装着血肉胭脂的禁忌锦盒,更在一瞬间,就看穿了她身处死局、即将成为下一个祭品的、早已被死亡气息浸透的命运!
“你……你这个神经病!你对她胡说八道些什么鬼话!”婆子虽然没能听清晏无殊到底说了什么,但看到沈青穗那瞬间惨白如纸、如同见了鬼一样的脸色,立刻意识到不对劲,尖叫着伸出手就要去推晏无殊。
然而,她的手还没能碰到晏无殊的衣角,晏无殊已经优雅而缓慢地直起了身子。
他不再言语,只是用那只没有提着木偶的手,对着虚空,轻轻地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随即转过身,拄着竹杖,领着他那支死气沉-沉的队伍,继续朝前走去。
那凄厉的唢呐和沉闷的铜锣声再次响起,仿佛催命的符咒,渐渐远去。
“呸!真是疯疯癫癫的!也不知道是从哪个乱葬岗里爬出来的晦气东西!”
“别理他!我们快走!赶紧找个借口回去复命,这街上真是邪门得很!待久了怕是命都要短几年!”
两个婆子骂骂咧咧地拖着早已魂不守舍的沈青穗,快步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沈青穗一言不发,任由她们拖拽着,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木偶。她的目光却一直追随着那支远去的、诡异的白色队伍,直到他们彻底消失在长街的尽头,那片灰蒙蒙的雨雾之中。
她的心,早已不像表面那般平静,而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刚才那短暂的、无声的交锋,让她彻底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座早已被死亡和诅咒笼罩的孤城里,她并不是唯一的猎手。
一个真正的凝视者,已经悄无声息地,入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