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借着当初被强行塞进喜轿时、从那个早已死去的“母亲”身上摸来后一直藏在囚衣夹层里的几块碎银,沈青穗有惊无险地在镇上另一家不起眼的铺子里买到了成色相近的赤金丝线。
当她将那根金线交到桂嬷嬷手上时,桂嬷嬷那张老脸上的表情可谓是精彩纷呈,既有如释重负的庆幸,又有对自己赌对了的后怕,更多的,则是对沈青穗这个“福大命大”的野丫头那愈发深重的猜忌。
“算你运气好!”桂嬷嬷劈手夺过金线,恶狠狠地警告道,“别以为这次侥幸过关就没事了!你给我记住,你的小命还攥在老婆子我手里!再敢出半点差错,我保证让你死得比外面的野狗还难看!”
沈青穗只是唯唯诺诺地缩着脖子,重新做回了那个逆来顺受、任人打骂的干活机器。
实则,她的大脑却在飞速地运转。
胭脂铺里那挥之不去的腐臭,盲眼戏子晏无殊那句“死人的味道”,如同两块沉重的巨石,压在她的心头。她知道,自己正在一步步地靠近沈家最核心、最黑暗的罪恶。在这座吃人的绣楼里,走错任何一步,都将是万劫不复。
她必须更加小心,更加谨慎地蛰伏,等待下一个机会。
然而,危机,往往会从最意想不到的地方,以最猝不及防的方式爆发。
当晚,桂嬷嬷的房里。
秋十七端着一碗刚沏好的热茶,小心翼翼地走到桂嬷嬷身边,脸上堆着讨好的、怯生生的笑容。
“嬷嬷,您辛苦了一天,喝口热茶润润嗓子吧。”她将茶碗放在桌上,又绕到桂嬷嬷身后,伸出瘦弱的小手,试探着去捶她的肩膀,“我……我看您今天总皱着眉头,是不是肩膀又酸了?我娘说,人累了,捶捶后背就会舒服很多。”
桂嬷嬷半阖着双眼,享受着这难得的伺候,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算是受用的轻哼。
秋十七见状,胆子也大了一些,为了能和这位掌管着她们生杀大权的管事多说上几句话,她努力地从自己那贫乏的见闻里搜刮着话题。
“嬷嬷,说起来,今天还真是开了眼界了。”秋十七一边捶着背,一边用一种天真烂漫的语气说道,“我以前总听人说镇上有多热闹,今天才知道,原来是真的。还有那个花十娘的胭脂铺,可真香啊!隔着一条街都能闻到呢!”
桂嬷嬷没有作声。
秋十七自顾自地继续说道:“青穗她……就是那个新来的,她好像对那家铺子特别感兴趣。我们路过的时候,她拉着我们非要进去看,还说想给大小姐寻摸一盒新花色的胭脂呢。”
说到这里,秋十七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还真是不懂事,居然还跟花掌柜打听大小姐用的那种‘独家秘方’的胭脂。花掌柜那脸变得可快了,差点就把我们给赶了出来。青穗也真是的,大小姐用的东西,是何等金贵,哪里是她一个下等绣娘能打听的呀。”
她这番话,本是想在桂嬷嬷面前表现自己“懂规矩”,顺便告一告沈青穗的“状”,以撇清自己和沈青穗的关系。
然而,她话音刚落,就感觉身前桂嬷嬷的身体猛地一僵。
原本半阖着双眼的桂嬷嬷,倏地一下,睁开了眼睛。
那双浑浊的三角眼里,爆发出了一道骇人的精光。
“你说什么?”桂嬷嬷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让人心头发颤的寒意,“你说她……去跟花十娘打听秘方胭脂了?”
“是……是啊。”秋十七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捶背的动作也停了下来,结结巴巴地回答,“她……她就是好奇,随口问问……嬷嬷,您……您怎么了?”
“没什么。”桂嬷嬷缓缓地转过头,脸上竟然又重新挂上了一丝诡异的笑容,她拍了拍秋十七的手背,语气听上去甚至有些温和,“我知道了。你今天也累了一天了,早点回去歇着吧。这茶不错,老婆子我心领了。”
“啊?哦……好,好的,嬷嬷。”秋十七虽然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劲,但也不敢多问,如蒙大赦般地退了出去。
房门被轻轻地关上。
屋子里,桂嬷嬷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端起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茶,手却抖得厉害,茶水泼洒出来,烫在手背上都毫无知觉。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所谓的“秘方胭脂”到底是用什么做的!她也更清楚,自己私下里用那些被处理掉的绣娘尸骨,与花十娘勾结,倒卖这种违禁的阴物,一旦被主家发现,自己绝对会被千刀万剐,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那个新来的野丫头……她为什么要去打听胭脂?她到底知道了多少?
桂嬷嬷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眼神中透出毒蛇般怨毒而实质性的杀意。
她不能赌。
她绝不能让这个潜在的威胁,活过今晚!
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桂嬷嬷的脑海中飞快地盘算着。直接动手,目标太大,容易引人怀疑。但很快,她就想到了一个绝佳的、名正言顺的杀人方法。
再过三天,就是织影县五年一度的十五绣神祭祀。
她决定,就在祭祀那天,设下一个万无一失的死局,将沈青穗这个试图探究秘密的苗头,连根拔起,彻底掐灭!
而在那之前……
桂嬷嬷的目光转向秋十七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这个多嘴多舌的小贱人,也留不得。就拿她,来当这场杀戮的开胃菜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