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
大太太王氏的声音,如同腊月寒冬里的冰凌,又冷又硬,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立刻去大小姐的房里!把所有来路不明的胭脂水粉,全部给我就地查封!一根头发丝都不许漏掉!”
“是!太太!”
站在王氏身后的几名心腹婆子应声而出,如狼似虎一般,根本不给门口早已吓傻了的沈红苕任何反应的机会,径直冲向了她的闺房。
正厅之内,气氛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前一刻,还是对底层绣娘的单向惩戒与生杀予夺;这一刻,却陡然演变成了对家族核心成员可能沾染邪祟的、最为严厉的内部审视。
“娘!我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沈红苕惊恐万分,她连滚带爬地扑到王氏的脚边,死死地抱住她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为了自保,她毫不犹豫地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卸给了那个此刻已经面如死灰的桂嬷嬷。
“娘!那胭脂……那胭脂都是桂嬷嬷给我的!她说那是她托人从外地寻来的秘方,能让气色变得特别好!我……我真的不知道那东西有什么问题啊!要是知道它气味那么古怪,还可能会冲撞了贡品,我……我就是死也不敢用啊!”
她哭得肝肠寸断,仿佛自己才是那个最无辜、最可怜的受害者。
“我让你说话了吗?”王氏低头看着自己的女儿,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惜,只有刺骨的冰冷,“在我面前,收起你那套一哭二闹的把戏!滚到一边跪着去!等事情查清楚了,我再跟你算账!”
沈红苕被她母亲眼神里的杀意吓得浑身一哆嗦,再也不敢多言,只能松开手,狼狈地跪到了一旁的角落里,不住地抽泣。
王氏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早已瘫软如泥的桂嬷嬷身上。
“桂嬷嬷。”她慢条斯理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桂嬷嬷的心上,“你是我们沈家绣庄的老人了,主管绣楼内外采买诸事,也有十几年了吧?”
“是……是,太太……”桂嬷嬷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婆子……老婆子对沈家,对太太您,一向是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忠心耿耿?”王氏冷笑一声,“那你就跟我解释解释,大小姐房里那些有‘腥臭味’的胭脂,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那……那是……”桂嬷嬷的眼珠子疯狂地转动着,试图编造一个天衣无缝的谎言来掩盖她与花十娘之间的罪恶交易,“那是老婆子我……托一个远房亲戚,从……从南边带来的!对!就是南边!南边天气湿热,那边的香料,可能……可能就带了那么点……水土不服的味道……”
“是吗?”王氏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可我怎么听说,绣庄里最近有些传言,说你这个采买管事,跟镇上一家叫‘花十娘’的胭脂铺,走得很近呢?”
这句看似不经意的话,正是沈青穗在回到绣楼后,通过各种拐弯抹角的方式,暗中散播出去的。她将那本旧账册上的几条采买记录,添油加醋地改头换面,变成了“桂嬷嬷中饱私囊,与奸商勾结”的流言,在最底层的绣娘和仆役之间悄悄流传。
桂嬷嬷的脸色“唰”地一下,又白了几分。
“没……没有的事!太太!这纯属是底下那些小蹄子们嚼舌根,是污蔑!老婆子我……我跟那个花十娘,根本就不熟!”她死不承认。
“不熟?”王氏端起旁边丫鬟递上的茶,轻轻吹了吹浮沫,“那可就奇怪了。我刚刚已经派人去查了城里所有的当铺,有家当铺的朝奉说,你这几个月,可没少拿绣庄里的上等料子,去他那里换成银子啊。那些银子,不多不少,正好都够买几盒花十娘铺子里最贵的胭脂了。”
王氏的雷霆手段,快得让桂嬷嬷根本来不及反应!
她的每一句谎言,都被毫不留情地当场拆穿。每一次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漏洞百出。每一句话,都将她朝着万劫不复的深渊,又推近了一步。
“来人!”王氏将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给我去把那个花十娘,从她的铺子里抓过来!我倒要当着她的面,好好问问桂嬷嬷,她们两个,到底熟不熟!”
“不!不要!太太!”桂嬷嬷终于崩溃了,她彻底明白,自己已经陷入了一个精心布置的死局,再无任何翻身的可能。她像一条疯狗一样扑上去,想要抱住王氏的腿求饶,却被旁边的婆子死死地按住了。
王氏厌恶地看了她一眼,仿佛在看一堆肮脏的垃圾。
“从现在起,暂时褫夺桂嬷嬷主管绣楼内外采买的一切管理权!”她冷酷地宣布道,“把她给我拖到下人房里软禁起来,派两个人给-我看得死死的!在事情没有彻底查清楚之前,不许她踏出房门半步,更不许她寻死!等候最终发落!”
“至于你……”王氏的目光,最终落回了那个从始至终都趴在地上、仿佛被吓傻了的沈青穗身上,“虽然愚笨,险些酿成大祸,但念在你无意中揭发了这桩可能污及贡品的隐患,也算是有功。这次,就暂且免了你的死罪。自己滚回下人房,禁足三日,好好反省!”
“谢……谢大太太开恩……谢大太太开恩……”沈青穗哆哆嗦嗦地磕着头。
当桂嬷嬷被两名粗壮的婆子像拖死狗一样强行从地上拖走时,她猛地回过头,用一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那个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的沈青穗。
那眼神中,不再有任何嚣张和得意,只剩下一种如同受伤野兽般,要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彻骨的疯狂与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