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三更。
连绵了数日的梅雨,终于停歇。厚重的乌云被夜风吹开了一道缝隙,一轮残缺的、如同死人眼白般的冷月挂在天边,投下几缕惨白的光。整个沈家大院,都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如同坟墓般的死寂之中。
被软禁在柴房里的桂嬷嬷,双眼通红,如同赌场里输光了所有筹码、即将被剁掉双手的赌徒。她蜷缩在冰冷的柴草堆里,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那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滔天的恨意。
她很清楚,自己已经完了。
一旦那个该死的花十娘被抓到,一旦大太太让人查清了那些胭脂里的秘密,等待她的,绝不仅仅是沉塘或者绞死那么简单,而是会被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横竖都是一死!
被逼入绝境的她,彻底陷入了最后的疯狂。她心中的所有恐惧,都转化成了对那个将她一步步推入深渊的小贱人——沈青穗——的无边恨意!
她决定,在自己被那些如狼似虎的家丁拖出去之前,一定要拉着那个害她至此的始作zA作俑者,一起下地狱!
桂嬷嬷缓缓地从头上那早已散乱不堪的发髻里,摸出了一根被她偷偷藏起来的、早已被磨得异常尖锐的铁丝。她走到柴房门口,将铁丝小心翼翼地插进那把老旧的铜锁里,屏住呼吸,凭借着多年来的手感,在黑暗中摸索着、拨弄着。
“咔哒。”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门锁开了。
她推开门,像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浑身散发着腐臭气息的厉鬼,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那双浑浊的三角眼,死死地锁定了下等绣娘们睡觉的大通铺的方向。
屋子里,充斥着女孩们疲惫的呼吸声和压抑的梦呓。
桂嬷嬷的脚步踩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那双在黑暗中闪烁着怨毒寒光的眼睛,在屋子里扫视了一圈,精准地锁定了最角落里那个属于沈青穗的床位。
她从宽大的袖子里,缓缓滑出一根早已准备好的、淬了剧毒的生锈长针。那针尖在从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如同鬼火般的蓝光。
“小贱人,纳命来吧!老婆子我今天就亲手送你上路!”
桂嬷嬷在心中无声地咆哮着,脸上露出了狰狞而扭曲的笑容。她毫不犹豫地举起手中的长针,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着那床上微微隆起的被褥,狠狠地刺了下去!
她仿佛已经听到了针尖穿透皮肉、刺入心脏时那美妙的声音,仿佛已经看到了沈青穗在剧痛中惊醒、却只能在无声的中毒和窒息中绝望死去的惨状。
然而,预想中那坚韧而富有弹性的触感并没有传来。
针尖穿透了薄薄的被褥后,只感觉到了一片虚空和柔软,完全不是刺入人体的感觉!
不对!
桂嬷-嬷心中猛地一惊,她立刻反应过来,自己上当了!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掀开了那床破旧的被子。
惨白的月光下,床上空无一人!只有一团用几件破旧衣物胡乱堆砌起来的、伪装成人形-的假象!
她竟然不在床上!这个小贱人,她早就料到自己会来!
就在桂嬷嬷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惊愕之际,她那异常敏锐的嗅觉,突然捕捉到了一股熟悉的、令她又爱又恨的异香。
她低下头,借着从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赫然看到,在地板的砖缝里,一条由暗红色的、细腻的粉末断断续续铺成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痕迹,正散发着那种致命的、独属于“秘方胭脂”的甜腻气味。
那条痕迹,像一条看不见的引魂线,一路蜿蜒着,延伸向了门外的无边黑暗之中。
“好啊……好你个小贱人!死到临头了,竟然还敢给老婆子我设下这种圈套!”
桂嬷嬷非但没有察觉到其中致命的危险,反而被这赤裸裸的挑衅激起了全部的凶性。她那早已被仇恨和恐惧烧坏了的大脑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找到她!杀了她!用最残忍的方式!
她双眼充血,像一条闻到了血腥味的疯狗,不再有任何隐藏和顾忌,提着那根闪烁着蓝光的毒针,顺着那断断续续的胭脂气味,发足狂奔而出。
她穿过曲折的回廊,绕过影影绰绰的假山和花丛,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像一条看不见的引魂线,精准地将她引向了绣庄的最深处——后院那口阴森废弃的、所有人都讳莫如深的枯井。
借着微弱的星光,她赫然看到,在那长满了滑腻青苔的井沿之上,正静静地放着一个眼熟的、做工粗糙的香囊。
那香囊的样式,她记得很清楚,正是那个已经被她亲手打死、尸骨还不知被扔在哪个角落的小丫头,秋十七的遗物!
而此刻,那股让她一步步走向毁灭的、致命的异香,正源源不断地从那个小小的香囊里散发出来,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原来是你!你个该死的小贱人,躲到哪里去了!给我滚出来受死!”
桂嬷嬷喘着粗气,死死地盯着那个香囊,仿佛那就是沈青穗那张故作无辜的脸。她伸出枯瘦得如同鸡爪般的手,就要朝着那个香囊狠狠地抓过去。
她要把它撕碎!撕成一万片!
然而,她的手,最终还是停在了半空中。
她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周围……太安静了。
安静得可怕。
除了她自己那如同破风箱般粗重的喘息声,连一丝风声、一声虫鸣都没有。
而那口漆黑的、深不见底的枯井里,似乎……似乎正传来一阵阵异样的、如同开水沸腾时发出的咕噜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