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桂嬷嬷那枯瘦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井沿上那个香囊的刹那,整口枯井,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了一下!
井底那阵阵如同开水沸腾般的咕噜声响,在这一刻陡然变得无比清晰。紧接着,一股积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浓稠如墨的怨气,如同沉寂了百年的火山,轰然爆发!
“哗啦——”
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巨大的水花声,无数双苍白浮肿、长满了暗紫色尸斑、并且紧紧缠绕着黑色水草的手臂,猛地从那深不见底的井口深处探了出来!
那些手臂,有的早已腐烂得露出了森森白骨,有的还保持着溺死前那痛苦挣扎的姿态。它们像是一片从地狱里生长出来的、渴望着将生者拖入深渊的死亡森林,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死死地抓住了桂嬷嬷的手腕、脚踝、脖颈,以及她身上每一个可以抓住的地方!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极度恐惧与绝望的惨叫,瞬间划破了沈家大院死寂的夜空。
“什么东西!滚开!都给我滚开!”
桂嬷嬷彻底疯了,她拼命地挥舞着手中那根淬了剧毒的长针,胡乱地刺向那些冰冷滑腻、如同附骨之疽的手臂。她的双脚在长满了青苔的井沿上疯狂地蹬踹着,试图挣脱这来自地狱的拉扯。
然而,这一切都是徒劳的。
那些手臂的力量大得惊人,每一只手都像是烧红的铁钳,死死地烙印在她的皮肉之上。它们一点一点地、不容置喙地,将她那干瘪的身体,朝着那片散发着无尽恶臭与寒意的黑暗深渊,缓缓拽去。
“救命……救命啊!来人啊!有鬼!有鬼啊!!”
桂嬷-嬷的眼中,终于流露出了和那些被她亲手害死的女孩们一样的、最原始的恐惧与绝望。她看到了,在那无数双鬼手之后,一张张被井水泡得发白肿胀、五官模糊的脸,正用一种无比怨毒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她。
翠儿……小翠……还有那些她甚至已经记不清名字的女孩……
她们都回来了。
都回来向她索命了!
隐藏在几步之外假山暗处的沈青穗,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眼前这堪称“恶有恶报”的惊悚一幕。她冷眼看着这个曾经主宰着她和无数女孩生死的施虐者,在极度的恐惧与痛苦中徒劳地挣扎,直到她那干瘦的身体被彻底吞没进黑暗的井水之中。
“噗通。”
一声闷响过后,井口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那凄厉的惨叫声,还在夜空中回荡,很快便惊动了前院的守卫。
“怎么回事?刚才是什么声音!”
“好像是从后院传来的!”
“快!过去看看!”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叫喊声由远及近。
片刻之后,沈家家主沈重山在一众手持刀剑、提着灯笼的护卫的簇拥下,行色匆匆地赶到了后院。
他们只看到一口水面还在泛着诡异涟漪、不断冒着泡的枯井,以及……瘫坐在井边不远处,衣衫单薄,抱着双臂,整个人都像是在水里捞出来一样、仿佛受到了极度惊吓而瑟瑟发抖的沈青穗。
“爹!这……这是怎么回事?”跟在沈重山身后的沈红苕,在看清眼前的情景后,也吓得花容失色。
沈重山没有理会她,他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口井,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抖得跟落叶一样的“幸存者”。
“刚才,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他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沈青穗像是被他这声问话吓得回过了神,她猛地抬起头,脸上挂满了惊恐的泪水,连滚带爬地扑到沈重山脚下。
“家……家主……救命啊!有……有鬼……不!是……是桂嬷嬷!桂嬷嬷她……她掉进井里了!”她语无伦次,仿佛已经神志不清。
“你把话说清楚!”沈重山皱起了眉头,“桂嬷嬷怎么会半夜三更跑到这里来?又怎么会掉进井里?”
“奴婢……奴婢不知啊!”沈青穗哭得撕心裂肺,“奴婢今夜起夜,因为天太黑,不小心迷了路,就走到了这里。然后……然后就看见桂嬷嬷一个人站在这井边,嘴里神神叨叨地,不知道在念些什么。奴婢刚想上前问安,她……她就好像脚下没站稳,一不小心……就……就自己掉下去了!”
“奴婢吓坏了,还没来得及喊人,她……她就没声音了……家主!您快派人下去救救她吧!这井……这井好深啊……”
她说得合情合理,将自己摘得一干二净,完全塑造成了一个无辜的、被吓坏了的目击者。
沈重山凝视着那口深不见底、水面已经恢复平静的枯井,又将目光移回到这个“大难不死”、即将代替自己女儿去冲喜的“祭品”身上,眼神晦暗不明,让人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来人,打捞。”
第一卷的较量,至此,终于落下了帷幕。
沈青穗踩着仇人的尸骨,在这座吃人的绣庄里,暂时站稳了脚跟。
但她知道,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更大的黑暗,正在前方的迷雾中,向她缓缓地张开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