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影县的梅雨,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桂嬷嬷死后的第七日,正是民间俗称的“头七”回魂夜。整个沈家绣庄内外,都挂起了惨白的、被雨水打湿后黏成一缕缕的招魂幡。空气中,不仅有那股挥之不去的返魂香,更平添了一抹纸钱燃烧后留下的、呛人的焦糊味。
沈青穗默默地坐在底仓大通铺最阴暗的角落,冷眼旁观着绣楼内因权力真空而引发的短暂惶恐与混乱。
大太太王氏显然也对这种不详的氛围感到了极度的不耐。为了迅速镇压住这股因死亡而起的骚动,她雷厉风行地从本家调来了一位据说是她远房表亲的嬷嬷——周嬷嬷,接替了桂嬷嬷空出来的掌针之位。
这位周嬷嬷约莫五十出头的年纪,一张脸像是被刀刻过一样,线条凌厉,面相刻薄。她的手中,常年捻着一串早已被摩挲得发黑的桃木佛珠,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比桂嬷嬷更甚的、病态的迷信与令人窒息的严苛。
“都给我听好了!”
周嬷嬷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便毫不留情地烧向了这些地位最低贱的底层绣娘。
她站在正厅中央,用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扫视着跪了一地的女孩们,声音又冷又硬。
“前头的那个,死得不干不净,给咱们绣庄招来了晦气!从今天起,我给你们立下新的规矩,都给我把耳朵竖起来听清楚了!”
“这贡品,是献给宫里贵人的,沾染的是皇家的贵气,容不得半点污秽和差错!往后,你们每日开工前,都必须用艾草水净手,口中默念三遍静心咒!”
“绣活期间,若是让我发现有任何一根丝线错漏,或是针脚疏密不一,那就不是打几板子那么简单了!”她晃了晃手中的桃木佛珠,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我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去晦气’!”
就在这时,一个刚刚被抓入府不久、年纪尚幼的绣女,因为极度的恐惧,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一针下去,直接扎偏了位置。
“你!”周嬷嬷的眼睛毒辣得很,立刻就发现了她的错漏,“给我滚出来!”
那小绣女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跪到周嬷嬷面前,一个劲儿地磕头:“嬷嬷饶命!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的手……它不听使唤……求嬷嬷饶了奴婢这一次吧!”
“不听使唤?”周嬷嬷冷笑一声,她等的就是这样一个活靶子,“我看你是心里长了鬼,所以这手脚才不干净!来人!给我按住她!今天,就让你们所有人都好好看看,这‘去晦气’的规矩,到底是怎么个去法!”
惨叫声,再一次在绣楼的底层回荡开来。
沈青穗敛下眼眸,将这一切都默默地收入眼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知道,这座吃人的魔窟,不过是换了一个更心狠手辣的屠夫而已。
就在沈家内部被这股高压和恐惧笼罩之时,一阵幽怨凄厉的二胡声,竟穿透了重重的雨幕,如同鬼魅的叹息,从沈家高高的院墙之外,悠悠地飘了进来。
不知何时,一个游方的戏班子,就在沈家不远处的街角,搭起了一座简陋的戏台。
戏台之上,那个眼覆红绸的盲眼戏子晏无殊,正襟危坐,手中拉着二胡,他身旁的木偶伶人随着他的曲调,做出种种悲切的动作。
那幽怨的戏曲唱腔如同附骨之蛆,在潮湿的空气中无孔不入地蔓延开来,任凭风吹雨打,也无法将其驱散。
唱的,正是一出名为《寻女》的民间悲剧。
“我的儿啊……你究竟在哪里……为娘寻你千百度……只盼你能入梦来……”
“这唱的是什么鬼东西!简直是靡靡之音!”正厅内,周嬷嬷听着这断断续续传来的、如同哭丧般的唱腔,勃然大怒,“冲撞了绣庄的清净,扰了绣神娘娘的安宁,真是该死!”
她本想立刻派人出去将那戏班子砸了,可又忌惮于戏台子外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看客,若是闹大了,反而会引来官府的注意,最终只能愤愤作罢。
当晚,周嬷嬷余怒未消,又寻了个由头,下令将白天那个被当众责罚、打得皮开肉绽的新绣女,关入了柴房“静心反省”。
然而,诡异的事情,就在这个“头七”之夜发生了。
第二天清晨,当婆子去柴房提人时,却发现柴房的门锁完好无损,从外面看没有任何被破坏的痕迹。
可里面,却空无一人。
那个年幼的绣女,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而在沈家墙外,晏无殊的戏台上,那出唱了一整夜的《寻女》,还在继续。
只是,戏台之上,除了原本的那些木偶之外,赫然多出了一个崭新的、扮演女儿角色的小旦木偶。
那木偶身上穿着的粗布衣裳,竟与昨日那名失踪绣女所穿的款式、甚至是衣角处那块不小心被刮破的口子,都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