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肤上传来的那种、仿佛要被一把无形的、生锈的刀子从血肉上活生生剥离下来的刺痛感,越来越强,越来越清晰。
沈青穗的额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视线开始因为剧痛而变得阵阵模糊,眼前的景物都带上了一层不祥的红色重影。周围的家丁和绣娘们,早已被眼前这完全超出了他们认知范围的恐怖景象吓破了胆,只知道抱着头,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发出毫无意义的惊恐尖叫。
“鬼啊!真的有鬼啊!我看见了!窗户上全是脸!”
“快跑啊!再不跑就没命了!大小姐……大小姐怕是已经没救了!”
沈青穗强迫自己在这片如同末日降临般的混乱嘈杂声中,保持绝对的、冰冷的冷静。她知道,如果自己再不做点什么,那个无面怨灵在杀了沈红苕之后,下一个目标,绝对就是她!
她借着身体因为极度的“痛苦”而蜷缩起来、蹲倒在地的姿态,成功地避开了周围所有人惊慌失措的视线,为自己创造了一个极其短暂的、无人注意的空隙。
就是现在!
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如同在悬崖边上孤注一掷的狠厉,毫不犹豫地将那根从桂嬷嬷尸身上偷偷取回的、早已被枯井里的无尽怨气浸透了七七四十九天的生锈长针,狠狠地刺进了自己的左手食指之中!
没有丝毫的犹豫,也没有给自己留任何的后路。
温热的鲜血瞬间涌了出来,带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以掌心为布,以血为线!
沈青穗将还在汩汩流血的食指,在自己的左手掌心之上飞快地游走。她用那套被沈家列为头等禁忌、据说会折损阳寿、招致不祥的“左手倒绣”之法,以一种快到几乎出现残影的速度,迅猛地在掌心勾勒出了一个繁复而诡异的、充满了阴阳倒错气息的血色“镇”字虚符!
当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那由鲜血绘成的符文仿佛拥有了生命,在她的掌心微微一亮,散发出一股森然的、不属于阳间的气息!
一股源自阴阳颠倒、逆转乾坤的强横力量,猛地从沈青穗那瘦弱的身体里爆发出来!
“滚!”
她在心中无声地怒喝,猛地伸出那只布满了血色符文的左手,隔着混乱的人群,狠狠地按在了前方那扇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木隔扇之上!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如同巨钟在水底被敲响的轰鸣!
那股一直在无形中撕扯着她皮肤的、强大到令人绝望的怨气,仿佛是撞上了一堵由纯阳之火烧得通红的、专门用来镇压阴邪的铁墙,发出一声凄厉到扭曲的嘶鸣,瞬间溃散!
闺房之内,那个正准备对沈红苕下毒手、享受剥皮快感的无面怨灵阿檀,也像是被这股力量隔空狠狠地抽了一鞭子,发出一声更为凄厉、也更为痛苦的尖叫!
她那只伸向沈红苕的鬼手,如同触电一般猛地缩了回来,整个由浓重怨气凝聚而成的身体,都开始剧烈地扭曲、消散,仿佛被投入了烈火之中。
漫天飞舞的血色纸钱,也在这一刻失去了所有的邪力支撑,如同被狂风吹落的枯败秋叶,纷纷扬扬地飘落满地,重新变回了普通的、沾染了血污的纸张。
“不——!我的脸——!我的画皮——!”
阿檀的鬼影,在极致的不甘与怨毒之中,最终化作一缕不祥的、充满了诅咒气息的黑烟,重新钻回了地上那面早已破碎不堪的青铜镜之中,再无声息。
随着怨气的彻底消失,那扇一直被无形力量封锁着的闺房门框,也因为失去了怨气的支撑,“轰隆”一声,不堪重负地轰然倒塌!
“门……门开了!那鬼东西好像走了!”
“快!快进去救大小姐!”
守在门外的众人见状,这才壮着胆子,一拥而入,手忙脚乱地将那个早已吓得半死不活、蜷缩在床角口吐白沫、浑身抽搐不止的沈红苕从屋子里救了出来。
沈青穗迅速将那只还在隐隐作痛的、染满了鲜血的左手藏入了宽大的袖中。她靠在廊柱上,脸色惨白,大口地喘着粗气,装作一副同样被吓得魂不附体、惊魂未定的模样,混在乱糟糟的人群里,毫不起眼。
然而,就在刚才,阿檀的怨气被“镇”字虚符击溃消散的那一刹那,沈青穗通过左手倒绣与那怨灵之间建立起来的、极其短暂的精神链接,还是成功地截获了几段破碎不堪、却又无比关键的记忆残片。
她的脑海中,如同走马灯一般,飞快地闪过了几个一闪而逝的画面。
一个装潢得异常华丽、挂着层层红色幔帐的戏台……
一张铺在宽大书案之上、正在被一双苍白修长的手精心描绘的、用一层极其细腻光滑的、还带着血丝的“画纸”制成的绝美画卷……
以及,怨灵阿檀在彻底消散前,那最后一声充满了极致恨意的、直接响彻在她灵魂深处的无声呢喃——
“沈玉书……还我的脸……”
与此同时。
在前院通往后宅的、一片幽暗的连廊尽头。
闻讯匆匆赶来的家主沈重山,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焦急地冲向沈红苕的闺房,他的脚步,停在了黑暗的阴影之中。
他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穿过了所有混乱的人群和摇曳的灯火,用一种令人胆寒的、充满了审视与猜忌的目光,死死地、死死地盯住了那个……正靠在廊柱下、刚刚收回自己左手的沈青穗。
他对这颗已经开始脱离掌控、甚至隐隐展现出獠牙的“棋子”的忌惮,在这一刻,已然隐隐化作了实质的、毫不掩饰的杀机。